《非标准答案》烟豆子

11、第 11 章 第二次

　　第二次月考很快来临。

　　这是冯沐第一次在考试铃响之前，把自己能写会做的题都写完了。

　　这或许对别人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情，对冯沐来说却是一种很新鲜的体验。

　　以前考试，他的答题过程很简单：先看题目，发现题目不认识他，他和那道题无声对峙一会儿后会挫败地挪到下一题。等整张卷子都看完，时间也过了大半，最后只能在选择题那几个选项里挑一个顺眼的答案结缘。

　　然而，这一次不一样。

　　周央考前给他画了范围，告诉他哪些题必须拿分，哪些题不会可以跳过。

　　冯沐坐在考场里，看到不会的题时，脑子里自动响起周央的声音：别死磕完全看不懂的题。

　　他握着笔，看着一道怎么看都不想和自己发生关系的大题，听话地把它跳了过去。

　　跳过的瞬间，他居然生出一点难得的轻松。

　　原来不会的题也不一定要在那里相看两厌。

　　选择题也没有再完全依靠选项长度，虽然他仍然很想相信长选项，但他忍住了，而是认真圈了题干里的关键词，再逐一比较选项。

　　考完最后一科，冯沐走出考场，许江灿和他是一个考场，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许江灿问：“感觉怎么样？”

　　冯沐坦率地回答：“会做的都做了，有点认识的稍微写了点，剩下的随缘。”

　　许江灿竖起拇指，“有进步。”

　　隔壁考场的周央赶上来，听到冯沐说的后半句，一把揪住他的后领，问：“会做的那些都做对了吗？检查过吗？”

　　冯沐说：“应该都对了。”

　　周央说：“你一说应该我就觉得不靠谱。”

　　冯沐看他，“那我换个词。”

　　周央等着。

　　冯沐说：“但愿都对了。”

　　周央：“……”

　　成绩出来前的两天，冯沐表面上仍然懒洋洋的，实际上每次路过办公室门口都会多看一眼。许江灿发现后十分热情地问：“你紧张啊？”

　　冯沐说：“没有。”

　　许江灿说：“你都快把办公室门口看出洞了。”

　　冯沐嘴硬，“你走过路过就不好奇老师都在干嘛？”

　　陈序平静评价：“周央除了教你数学，连嘴硬都教你了。”

　　走在后面的周央听见，“关我什么事？”

　　陈序说：“打个比方。”

　　许江灿立刻补充：“因为你是典型案例。”

　　周央抬脚就踹。

　　周央其实也紧张。

　　只是他不像冯沐那样明显。月考后的第一个晚自习，他把冯沐这次考完能回忆起来的题目问了一遍，甚至还让他把数学前几道填空题的答案默写出来，想提前估一下分数。

　　冯沐努力尝试回忆，中途忍不住抗议，“都考完了我怎么记得住……”

　　周央敲他脑壳，“那说明你还不够熟练。”

　　冯沐不服气，“你能记住多少？”

　　周央冷哼，“考点和答案我基本都能默出来。”

　　冯沐用不信任的眼神看他，“真的假的。”

　　周央当场给他写了几道。

　　冯沐看到第一题时表情瞬间变得苦哈哈，“完了，我把方框写成圆框了……”

　　周央又给他脑门上来了一下，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

　　两个人又对了一些冯沐能记住的题目，估了下分数，仍然不理想，但目前确定的分数已经比上次的总分高了。

　　这让周央松了口气。

　　第二天下午，成绩放了出来。

　　冯沐站在公告栏前，从下往上找自己的名字。找了几行没找到，他心里一沉，正要继续往更后面看，许江灿忽然在旁边喊：“找到了！”

　　冯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年级二百七十三名的数字后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行。

　　周央也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排名，又看了一眼总分，“还行。”

　　他估过分，心里对冯沐的月考排名已经有了猜测，最后出来的结果还比他预计得高了几名。

　　许江灿震惊，“你就说还行？”

　　周央说：“不然呢？年级二百七十三，我给他刷个跑车好不好？”

　　冯沐没有在意他的语气，反而追问道：“那这算进步吗？”

　　周央看着他。

　　冯沐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装傻。他像是真的期待有人告诉他，从倒数到二百七十三到底算不算进步。

　　周央原本想嘲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他说。

　　停了一下，又补充：“进步还挺明显的。”

　　冯沐眨了眨眼，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陈老师也很快找了冯沐谈话。她把两次月考卷放在一起，语气明显比第一次轻松了许多，“这次有效果，说明方向是对的。别飘，继续补基础。”

　　冯沐点头，“好。”

　　陈老师又看向旁边的周央，“你也辛苦了。”

　　周央站得很直，“还好。”

　　冯沐瞥了他一眼。

　　周央立刻补充：“他但凡没有粗心那几道题，还能在往上爬个十几名。”

　　陈老师看过冯沐的卷子，赞同地点点头，“确实，考试的时候还是要冷静、细心，不能潦草。”

　　冯沐乖巧地点头。

　　晚上回到宿舍，周央把冯沐两次月考卷摊在桌上，一题一题对比。

　　许江灿洗完澡回来，看见桌上铺开的卷子，有些同情冯沐，“周哥，刚考完试就上强度，你也不让人多休息一天。”

　　周央头也不抬，“趁着刚考完记忆还新鲜的时候复习效率最高。”

　　许江灿嘀咕，“妈耶，周哥整这么高强度的嘛……”

　　陈序也在看卷子的错题，听到他的小声吐槽，回道：“毕竟周老师第一次养成的学生有效提分了，可以理解。”

　　周央随手从桌上拿了只笔掷过去，中途被许江灿接住，一看是周央那支新买的红色圆珠笔，他恭恭敬敬地放回桌上，“别砸，周老师还要批卷。”

　　冯沐坐在旁边看着周央熟练地抬脚踹走许江灿，坐回自己身边开始讲题，讲一会儿就跟他确认听懂没。

　　在周央又一次停下讲题的节奏，问他这里有没有跟上的时候，冯沐鬼使神差地压低声音轻轻答道：“听懂了……周老师。”

　　周央手里的红笔在纸上划拉出一道重重的痕迹。

　　他下意识地环顾宿舍，看到宿舍里的另外两人都戴着耳机隔绝声音在忙自己的事时，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随即他瞪了冯沐一眼，“你乱叫什么？”

　　冯沐很无辜，“许江灿不是这么叫的吗？”

　　周央：“他有病，你也有？”

　　冯沐理直气壮地答：“我上周刚生过。”

　　周央无言以对，只能把卷子往冯沐面前一推，“少废话，看题。”

　　花了两天的时间，周央断断续续地给冯沐过了一遍这次月考里需要重视的知识点和不能再错的送分题，虽然他嘴上总是嫌弃冯沐基础差还粗心，但他鼓励冯沐时也很认真，对于冯沐切实掌握的内容也不吝夸奖。

　　哪些题是这次真正做对的，哪些题是蒙对的，哪些题下次还可能错，他都一一指出来。

　　冯沐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卷子被周央画得密密麻麻，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好像还可以做得更好。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以前成绩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结果，差就差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因此多问他几句。现在却有人拿着他的卷子，看得比他还认真。

　　趁着午休的时间，周央给冯沐讲完了最后一张卷子，刚要收拾东西回自己座位，却被冯沐拉住了袖子，示意他凑过去。

　　周央听他在自己耳边小声问：“你晚上有空吗？”

　　“今天我没事。”周央有些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但还是配合着压低声音，反问道：“怎么了？”

　　“请你吃饭。”冯沐看着他，表情有些雀跃，“庆祝一下。”

　　周央眯起眼睛，“庆祝年级二百七十三？”

　　冯沐异常认真地看着他，“我第一次考出这个成绩不值得庆祝一下吗？”

　　周央拿他没办法，“行。”随即他又问：“就咱俩？”

　　冯沐又点头，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难得弯起来，“算是给周老师的答谢宴。”

　　周央呆了一瞬，慌慌张张地伸手顶着他的额头把他推远了些，“再这么喊我真揍你了。”

　　冯沐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

　　晚自习前，两个人去了学校后街一家没去过的砂锅米线店。

　　店面不大，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店里摆着八张小方桌，桌边是那种老式的塑料凳子。

　　两人点完各自的米线，冯沐很自然地补了一句：“他的那碗不要香菜。”

　　周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冯沐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你不是不吃香菜吗？”

　　周央有些满意地哼了一声，“嗯。”

　　等菜的时候，周央手机震了震。他低头看了眼，是陈老师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不要忘记下周末有集训，信息后还附了集训的时间和教室。

　　冯沐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看出他有些心烦，问：“怎么了？”

　　周央把手机塞回兜里，“下周末要集训。”

　　冯沐“哦”了一声，扒拉了会儿碗里的米线，又问：“那你最近应该比之前更忙了吧？”

　　周央无所谓地耸耸肩，说：“忙不到哪儿去，我是专门去陪跑的。”

　　见冯沐有些不解的表情，他摸摸下巴，解释道：“我想考的专业不参与强基的招生，去参加了也没什么用。”

　　冯沐更加疑惑，“那直接不去不就行了。”

　　“没办法。”周央烦恼地揉了揉眉心，“老陈给我爸妈打电话做功课，我不答应的话回家还得听他俩念叨，不如每星期过去打个卡消磨时间了。”

　　“哦。”冯沐似懂非懂，低头吃了几口又有些好奇地看向周央，“你想考什么专业？”

　　周央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说。

　　冯沐连忙说：“你不想说也没事。”

　　“没什么不好说的。”周央垂眼看着碗里散碎的牛肉片，语气有些自嘲，“我想学古建筑保护，我爸妈觉得不靠谱，老陈说没出路，所有人都说，现在这个时代，学计算机学人工智能更有用……”

　　冯沐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里，周央是一个挺务实的人，他喜欢数学、生活有条理、善于做规划，理应去走一条顺畅的人生大道。

　　“古建筑保护？”

　　周央点头，“奇怪吧。”

　　“有一点。”冯沐老实承认。

　　周央听习惯了这个答案，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正常，他们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也这么说。”

　　冯沐低头挑着米线，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为什么喜欢那个？”

　　周央沉默了几秒。

　　像是在想怎么解释，片刻后他开口说道：“小时候跟我爷爷去过很多地方，老房子、古桥、祠堂……有些地方特别破，看着随时会塌。但我爷爷随手一指，连一块砖都能讲出很多故事。他告诉我这里以前住过谁，发生过什么事，哪块砖是哪一年修的。后来我发现，很多地方过几年再去就没了。”

　　周央又一次垂下眼，语气里藏了些不甘，“拆了。”

　　“或者改建了。”

　　“再后来照片都找不到。”

　　店里有些吵。

　　隔壁桌几个学生正在讨论晚上的作业。

　　可冯沐却莫名觉得周围安静下来。

　　“所以你想去保护那些东西？”

　　“算是吧。”周央笑笑，“我知道这么说有些理想主义，但我觉得总得有人去做这些事。虽然赚不了多少钱，也没什么前途……但总不能因为不赚钱，就没人去做吧。”

　　说完以后。

　　周央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

　　他平时很少跟别人说这些。

　　尤其是在学校。

　　大部分人讨论的都是专业排名、就业率、薪资。

　　没人会在乎一个高三学生为什么心中畅想的未来是去保护一些快被岁月侵蚀的东西。

　　“算了，当我没说。”

　　“反正我爸妈每次听完都说我有病。”说着，周央借着吃米线的动作压下心里的不愉快。

　　冯沐却忽然开口，“我觉得挺好的。”

　　周央动作一顿，“什么？”

　　冯沐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觉得你很厉害。”

　　周央抬头看向他。

　　冯沐说：“他们劝你选一些实际的专业，是因为他们为了你的未来好，但你想做的事情，是为了很多其他人的好，他们说你是理想主义，其实你是骑士主义。”

　　想起这段时间周央的照顾，冯沐忍不住笑了起来，“像是你会选的专业。”

　　周央愣住了。

　　从小到大。

　　别人听见这个专业，第一反应总是劝他换一个。

　　老师劝。

　　父母劝。

　　亲戚劝。

　　甚至连郭云瑾都曾经委婉地说过，或许可以考虑更稳妥的方向。

　　这还是第一次他从别人口中听到一句肯定。

　　他压下眼底的热意，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谢了。”

　　冯沐看着他，“不用谢。”

　　周央被他看得不太自在，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米线，“吃你的，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冯沐低头吃了一口，米线确实有点软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冯沐忽然说：“周老师。”

　　周央抬眼，“又干什么？”

　　“你以后要是学这个专业，脾气真不能这么暴躁了。”冯沐想了想，“做考古和文物保护这行的，都是慢工出细活，我怕你被自己急死。”

　　周央：“……”

　　周央本来想骂他一句不会说话，最后却只是低头喝了口汤。

　　“少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