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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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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周央,冯沐就十分确信周央讨厌自己。
无怪他多想,回国上学第一天,和其他人好奇又包容的态度相比,这个双手环胸、神色高傲的少年几乎是把不耐烦写在了脸上。
冯沐是转学生。去年因为父母安排,他转学去海外读了一年,结果这一年间,父母又改了主意安排他回国高考,他又马不停蹄地把学籍转回了原来的学校。对学校的同学而言,比起插班的转学生,他更像是个休学了一年的老同学。
所以,第一天回学校上课,曾经与他同班的同学都纷纷找来,打听他这一年到底去了哪、做了些什么。
郭云瑾也是其中一员,而周央就是她带来的。
“美国高中的难度怎么样呀?你跟得上吗?”郭云瑾不愧是老师的心头肉、学校的心尖子。别人问的都是他在国外的吃喝玩乐,只有她第一句先问学习,“我听中介说过,你们可以自己选修学分,你都学了些什么?”
冯沐是个学渣,还是那种既不努力又没动力的懒人。在国外这一年,他在学业上毫无建树,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让自己的履历看起来“毫无建树”。
一听这问题,他十分自然地露出一个摆烂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数学英语……我还修了戏剧、艺术史之类的。”
戏剧和艺术史这几个字一出口,冯沐就着眼角余光,看见旁边周央对着空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郭云瑾似乎更好奇了,“戏剧和艺术史?那物理化学呢?你回国高考的话还是要学小三门的。”
冯沐尴尬地咧嘴,“我这学期选了化学和生物,结果第一节课上完就回国了……”
郭云瑾长长地“哦”了一声,“那我明天把我前两年的笔记都复印给你吧。”
冯沐惊讶地问:“真的吗?”
他早上翻了下新领的高三课本,无奈发现除了语文和英文,其他科目他都看不太懂。他原本还在思考要不要回家先给父母打一剂预防针,告诉他们自己这学期可能又要垫底了,谁知道课间闲聊还能碰上学霸主动送笔记的好事。
郭云瑾笑眯眯地撑着下巴看着他,“真的,今天晚上我回去查查有没有笔误,查清楚了明天我拿过来给你。”
周央眼里的不爽终于漏到了脸上,“后天就要摸底考试了,现在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
他说话的语气很生硬。
冯沐不知道对方哪里来的敌意。他虽然习惯了当背景板,但并不是好脾气的软柿子,当场反驳道:“抱佛脚是没有用,但抱郭学霸的大腿总是有用的。”
周央原本瞧他说话低眉顺眼,还以为是个好欺负的,没想到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迅速,一时之间竟然被噎住了。
郭云瑾低头,埋着脸忍笑,片刻后又看向冯沐,眼睛亮晶晶的,“你这么相信我呀?”
她的目光很热烈,冯沐被她盯着看了几秒就有些受不了了。他强忍着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看自己嘴上有没有粘米粒的冲动,认真且敷衍地回答:“我从认识你到现在,你一直都是年级第一,不信你还能信谁?”
这句马屁拍得很没诚意,但旁边的周央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郭云瑾却有些失望,“这样啊。”
她从初中开始就喜欢冯沐。虽然冯沐在家长和老师眼里就是个不调皮不捣蛋但也不怎么有上进心的闷葫芦,不讨人喜欢也不招人讨厌,别人私下都管他叫木头,但郭云瑾就是喜欢这块懒洋洋的木头。
只可惜木头就是木头,无论她怎么示好,冯沐的态度都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绝对的安全距离。她又不是那种能坦率表达感情的女生,总期待冯沐能领会她的意思再主动追求。于是,这场始于初中的暗恋拖了整整三年,都看不到半点希望的苗头。
上课铃响了,冯沐还是没听懂郭云瑾的暗示。女孩只能悻悻离开,周央紧随其后,临走前还没好气地瞪了冯沐一眼。
我哪里得罪他了?我认识他吗?冯沐迷茫地心想。
第二天,郭云瑾果然带来了笔记,只不过旁边还是跟着那个人高马大的小保镖。
“冯沐,喏,笔记给你复印好了。”她把厚厚六个文件夹轻轻放在他桌上,动作小心得像是对待文物。最后她放下一叠试卷,“明天就摸底考试了,我怕你复习的时间不够,就帮你把常考题都圈出来了,你只要看旁边红笔写的页数就能找到我笔记上对应的内容。”
她的举动太过于贴心,令冯沐有些惴惴不安。
他并不排斥别人的关心,但他很怕这种需要给予对等回应的“好意”。郭云瑾实在做得太周到了,周到得他下意识想要逃避。
尤其是当他看过试卷——在周央明显带着怒火的注视下,他只敢用两根手指轻轻捻起试卷一角,生怕自己一个大力就把满页清秀工整的字迹毁了——他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哇,这笔记做得……怪不得你是年级第一。”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看,“学神亲自划的重点,冯沐,等会儿我能借来看看不?”
郭云瑾还没说话,冯沐先开口了,“你问学霸呀!我也是问她借笔记复印一下,等会儿复印完了就还给她。”
这笔记拿着总觉得烫手。为了心安理得,冯沐还是打算早点把东西还回去,他转头问:“学校小卖部现在还能复印吗?”
“能啊能啊!”原本只是凑个热闹的同学现在都围了过来,“学神,我能复印一份吗?下午我给你带奶茶!”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请吃午饭的、周末请吃海底捞的、包一个月话费的……各种好处和好听的话接踵而来。郭云瑾既有些小小的得意,又对冯沐的迟钝感到不爽:她借的东西,这根木头竟然不好好保藏,还要拿出来和别人分享!
最后的结果是,大家都沾了冯沐的光,每个人都复印了一份年级第一的专属笔记。甚至连班上的数学老师都借了同学的复印件,拿去印了做范本宣传——这是后话。
尽管郭云瑾给了笔记,但冯沐那种习惯性放弃的考试策略,注定他的分数好不到哪去。
出成绩的那个周五,他和父母一起被班主任约谈了半小时。
回家路上,冯沐坐在汽车后座。前排的父母正拿着手机各自回复着消息,车厢里的空气安静且僵硬,仿佛刚刚在办公室里挨老师训的话根本不存在。
冯沐看着他们完全不在意的侧脸,心里没有半分失落,只有习以为常的麻木。
他主动打破了沉默,语气毫无波澜:“陈老师说我基础太差了,高考可能压力很大。”
前排的两个人动作都没停。
过了两秒,冯爸爸才从手机屏幕上分出一点注意力,头也没抬地开口:“成绩差就差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冯妈妈看着窗外,声音冷淡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不相干的商品:“国内的课你本来就听不懂,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要是高考考得太难看,大不了花点钱直接给你办出国。”
冯爸爸对此表示赞同:“做两手准备也好。只要他安分守己,成绩差一点也无所谓。”
听着前座两个人三言两语间就定下了自己的人生,完全没有参考他意见的意思,冯沐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熟练地将自己抽离出这场对话。
他懒洋洋地靠在真皮座椅上。对他来说,父母口中那句“安分守己、成绩差一点也无所谓”,是这个家里最安全的生存法则。
打发完儿子的高考问题,夫妻俩立刻切入了正题。他们的语气瞬间变得像是在交接业务的合伙人,公事公办且毫无温度。
冯爸爸看着行程表:“下个月三号到十号,我去厦门。你那边什么安排?”
冯妈妈面无表情地划着屏幕:“十五号之前我都在深圳。不过五号那天,别带你的人去三亚那套别墅,我要用。”
“行。”冯爸爸答应得十分干脆,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下半个月我不出差,不过会住在浦东那边。”
“随便你,别被熟人撞见就行。”
他们默契地核对着彼此的行程,以防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撞见对方,或者让各自养在外面的人发生什么难堪的冲突。
确认过行程不会穿帮后,该安顿名义上的儿子了。
冯爸爸通过后视镜冷淡地瞥了冯沐一眼:“我给你微信转了八千。如果有急用,去我书房抽屉里拿那张副卡。”
冯妈妈跟着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母亲的慈爱,只有花钱买清净的利落:“我也转了八千。下个月我们都不在上海,你自己在家老实待着,别惹事。有什么需要买的,让付阿姨去办。”
冯沐“嗯”了一声,乖宝宝似的回答:“知道了。”
父母对他的识趣十分满意,车厢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从小他就被告知,他的爸妈是爷爷奶奶辈介绍相亲的产物,看着门当户对,实际上性格和生活习惯完全合不来。冯沐刚上小学时,两人双双出轨。养在外面的男人女人不安分,闹过几次,两家人起初都没有在意。直到有一回据说是闹大了,无意的争吵推搡间,夫妻俩其中一人的外遇对象把路过的冯沐推下了楼梯,险些要了他的命。
冯沐至今为止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在那以后,在双方家庭的施压下,夫妻俩只能按下离婚的念头,维持着表面的婚姻。
十年过去,这对夫妻竟然相处出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他们在人前维持着体面的恩爱形象,而在人后,彼此的界限划得比陌生人还清。一个把包养的女人和孩子安顿得妥妥当当,另一个跟早年结识的年轻新欢四处逍遥。
大概是因为觉得亏欠,又或许是因为冯沐在后来的成长中表现得足够平庸、迟钝、毫无攻击性,不会对他们各自的新生活造成任何威胁,所以他们对这个被长年抛弃在上海的儿子格外慷慨。
冯沐仰躺在座位上,抬起手遮着脸。
透过手指的缝隙,他看向车窗外接连闪过的路灯。前面的两个人已经不再说话,只剩下平稳的引擎声。
他心里毫无波澜,只安静地盘算着下个月这笔多出来的钱该怎么分配。
钱,总比感情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