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浅》夜色浅

73、分别 许奈思

　　许奈思毫无顾忌，把沈堂该知道的关于沈狱的事全部说给他听。
　　沈堂的认知被一次次刷新，但他除了震惊和同情，再也无法共情更多。
　　“我今天来，本来是想问问你对沈狱愧疚吗，对现在得到的生活心安理得吗？我想知道你在这出戏里扮演的是一个怎样的角色，是和你老家那伙人一样，还是有点心疼沈狱，只不过你不能为她做些什么，但我没想到，没想到结果能烂成这样。”
　　许奈思来之前的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这个糟糕世界的下限也远比她想象中更低。
　　沈堂郁闷地抓了抓后脑勺，暂时只能给出这样的回应：“对不起，我真的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事，妹妹她……总之对不起。”
　　许奈思该说的都说了，也已经得到了最坏的结果，不想再多待下去，抬腿就走。
　　沈堂不知道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把这些事彻底消化，他双脚如同灌了铅似的跟在许奈思后面走。
　　走出实验楼后的阴影区，烈日洒在头顶，课间操的广播铃声响起，学生们从教室里鱼贯而出，青春的气息朝着操场的方向涌来。
　　许奈思步履匆忙，没有任何想要停留的念头，可三两个女生男生迎面朝她挥了挥手，很有礼貌地喊人：“姐姐好！我们是沈堂的朋友。”
　　“姐姐好！”
　　“姐姐好漂亮！”
　　“姐姐拜拜！”
　　随后就从她身边经过，一齐围上沈堂。
　　许奈思站住脚，回头看向那朝气蓬勃的一幕。
　　沈堂和朋友们撞了个满怀后，勾肩搭背并排往操场上走，叽叽喳喳的说笑让人忘记夏日炎热，挥洒的汗水成为青春的点缀。
　　每个班级的队伍很快在操场上整齐排开，对这些学生来说，眼下不过是最普通寻常的一节课间操，许奈思却想到了远在畔和村的妹妹。
　　同样的年纪，有一个小女孩却被永远埋藏在地底下，再也无法窥见天光。
　　*
　　踏出校门，许奈思上车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江浔阳没问她和沈堂聊得怎么样了，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她想说了，他再听。
　　一路无言，安静的氛围一直持续到许枝打来电话。
　　“喂，小姨。”许奈思的声音很空泛。
　　许枝犹豫再三，还是不想让自己外甥女留下遗憾：“小奈，小澈要回M国了，你真的不去送送他吗？”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他现在在哪儿？”许奈思瞬间坐直身子，左手颤抖地握紧手机，连声音都变了调。
　　一个多月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有了情绪上的波动。
　　“傻孩子，别着急，你现在去应该还能赶得上，我马上把航班信息发给你。”
　　许枝挂断电话后，许奈思收到消息立刻导航。
　　江浔阳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只是他没想到，纪权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离开。
　　“快，再开快一点！”许奈思自己都没察觉到尾音在颤，泛红的眼圈却暴露了她此刻的慌乱。
　　“放心。”
　　江浔阳的应答对她来说从来都是最具安全感的，但她一颗心现在却定不下来。
　　许奈思伸手降下车窗，热风打在脸上，她用力睁大眼睛，试图风干眼泪。
　　*
　　在没有违反任何交通规则的情况下，江浔阳提前了十五分钟赶到机场。
　　车还没停稳的时候许奈思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差点扭到脚。
　　江浔阳也下了车，远远地跟在后面，只保证她能在他视线范围内的距离。
　　许奈思用尽全力飞奔，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见到纪权澈。
　　来的路上就已经买好同一趟航班的机票后，许奈思十万火急地办理登机手续，过完安检直奔登机口。
　　她从来没有这么想骂过机场为什么要修得这么大，而她要找的登机口好似修到了世界尽头。
　　她跑得太着急，偶尔有路人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她却察觉不到那些视线，心里眼里只装得下最想见的那个人。
　　于是，狂奔不止的少女成了偌大机场内独特的一道风景线，和其他早有准备优哉游哉的乘客形成鲜明对比。
　　尽管机场冷气很足，许奈思还是跑出了一身汗，发丝凌乱地粘在脸上脖子上。
　　终于，当目之所及能看见自己要找的登机口时，许奈思慢下了脚步，大口喘着气。
　　却不是因为赶上了，而是登机口已经提前关闭了。
　　她怔愣地一步一步朝着登机口挪过去，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后，还是柜台前的工作人员先跟她打的招呼：“您好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许奈思心乱如麻，调整好呼吸频率后，开口是止不住的哭腔：“你好，可以让我登机吗？对不起我来晚了，我要找一个人，很重要的人。”
　　工作人员惋惜地看向她：“不好意思女士，舱门已经关闭，本趟航班即将起飞，麻烦您办理改签或退票手续，如果您的行李已经托运，我们可以帮您……”
　　工作人员后面的话许奈思已经听不清了，她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快要溺毙在这巨大的恐慌感里。
　　隔着巨大的落地窗，她看见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架飞机已经被推出登机口，开始滑行。
　　来不及了，她还是来晚了一步。
　　“为什么不能等等我？”
　　许奈思冲到落地窗前，双手拍在上面，连日来一直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忍不住要爆发。
　　可她喊不出口，也不想砸东西发泄，只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孩子一样嗔怪某人：“为什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跟小时候一样！”
　　自从在畔和村分开以后，这一个多月里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一次，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是诀别，没想到他说到做到。
　　“纪权澈，你狠起来就一点机会都不给我留吗？”许奈思双腿发软，有些站不住了，靠着落地窗缓缓滑坐下去，泣不成声。
　　可窗外的飞机并不会因为谁的眼泪就停止起飞，机舱里的人也没有看见那些为他而留的泪。
　　许奈思眼睁睁看着那趟航班冲上云霄，直到再也捕捉不到一丁点痕迹后，才想起要不要给纪权澈发个消息，哪怕他现在也看不到了。
　　她胡乱地伸手擦了擦眼泪，打开社交软件，想点开他的头像，却误触了右下角的“发现”，好巧不巧，看到朋友圈那一栏李皖尔的头像亮起小红点。
　　李皖尔发了什么？
　　许奈思有预感，这条朋友圈一定和纪权澈有关。
　　她控制不住地点了进去，一张纪权澈的单人照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那张照片是登机前李皖尔随手抓拍的，纪权澈就坐在登机口前面那排椅子上。
　　他偏头看着窗外，只留给镜头一个侧脸，好看的眉眼被冷帽遮去大半，高挺的鼻梁撑起刻意压低的帽檐，投下一片阴影，暗处晦涩难懂，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李皖尔配的文案简单粗暴：终于把人带回来了，小澈医生已就位！
　　许奈思只匆匆瞥了一眼文案，就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快要把屏幕里的人盯出个洞来。
　　她总觉得他的下颌棱角又分明了些，不知道是不是瘦的，脸色也灰败了不少，周身只能散发出阴郁的气息。
　　她好想看看他的眼睛，照片上的人却怎么都不肯回头。
　　许奈思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后，摁灭了屏幕。
　　她突然就不知道要给他发些什么了，她还能跟他说些什么？
　　是她一直把他往外推，让他不要插手她的事，也不听他的话。
　　那天晚上在畔和村，也是她亲口跟李皖尔说出的那句：“人你带走吧。”
　　现在李皖尔真的把纪权澈带走了，不是正如她所愿吗？
　　许奈思，你在难过些什么？
　　所有委屈、不甘、遗憾的情绪一时间都哽咽在喉头，她只能选择把它们咽进肚子里。
　　来到纪权澈坐过的那张椅子上，许奈思往那一坐就是大半天。
　　从日头正盛的中午到落日余晖的傍晚，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室内，柔柔地照在人身上，却扫不开那圈碍眼的阴霾。
　　再到夜幕降临时，航站楼外星星点点，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却照不进一颗封闭的心。
　　身边的乘客换了一波又一波，人潮如织，无限流动，闪光灯定格的主角却清晰可见，仿佛使用了慢门拖影的拍摄手法。
　　许奈思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人群的熙攘，被彻底困在机场的那个午后了……
　　分别就是这样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