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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何其有幸 看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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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日记后,王柳依只觉得心力交瘁。
她心痛到无法呼吸,又愤慨到捶胸顿足,最后气力无处使,只能全部咽进肚子里。
许奈思轻拍王柳依后背安抚,那日记她没勇气再看第二遍。
良久,王柳依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她说:“小狱很喜欢你。”
“嗯,何其有幸。”许奈思笑得辛酸。
“既然她认定了你这个姐姐,那你也多了解了解这个妹妹吧。”
虽然已经知道了沈狱不少事,但从王柳依口中肯定能听到更多细节,许奈思愿闻其详。
很少有人的故事需要从出生那天说起,沈狱的甚至更早——
畔和村深受迷信荼毒,家家户户哪怕生活得再拮据窘迫,也要挤出粮食和钱财供奉鬼神。
家中一旦出现生老病死或婚丧嫁娶等大事,都要请村里最受敬仰的神婆前往卜卦,因为全村的命运紧密相连,每家都不得例外。
当年沈临溪怀孕时,夫家第一时间找到神婆来家里卜卦。
神婆算得很准,不仅算出双胞胎,还道是一男一女。
一家人皆因寓意着吉祥的龙凤胎喜出望外,然而美丽的愿景还未形成便化为泡影。
神婆道这对龙凤胎吉凶参半,生产时女婴将会争抢冒头,率先为家中带来灾祸。
此话立马吓得一群愚昧无知的村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慌不择路地跪在神婆跟前,乞求趋避厄运的法子。
故弄玄虚的神婆不再过多言语,只叮嘱他们好生养胎,待生产之日再来寻她。
一家人战战兢兢地度过九个多月后,沈临溪生产在即。
那是个寒冷昏暗的冬夜,足有月余没下过雨的畔和村突然迎来一场暴雨,毫无征兆的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让整个村落皆陷入恐慌。
曹家人放任躺在床上痛得生不如死的沈临溪不管,第一时间将神婆请到家中。
神婆出门时便一直在喟叹天气,去曹家的路上嘴里也含含糊糊念叨个不停,念得曹家人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喘。
到达曹家后,以神婆为主的一行人阵仗摆开,他们从家门口一直装神弄鬼到沈临溪面前。
此期间孕妇已进入分娩阶段,奈何无人接生。
待到神婆等人繁琐复杂的仪式结束后,曹家人才去叫来村里的接生婆。
双胞胎顺产本就困难,加上一群人时间上的耽误,沈临溪的状况很是危险。
好在接生婆技术好,两个孩子平安落地,大人也无碍。
屋外的极端天气几乎伴随了整个生产过程,村里人也全部聚集于曹家,大家都怕天降孤星,遭受池鱼之殃。
曹家人当时最关心的就是哪个孩子先生出来,看到是男婴后,悬着的心方才落地。
最终结果如何还是要听神婆的,众人抛下刚生产完的孕妇和女婴不管,抱着男婴跪到神婆面前待命。
阴暗潮湿的土坯房,鬼迷心窍的众“信徒”,画符念咒的神婆子……
在这个极尽荒诞的夜晚,一个可怜的生命被终生改写操纵,在歪门邪道的扭曲下,凄风苦雨不再是为她悲泣的象征,反倒成为牛鬼蛇神作乱的催化剂。
神婆当即为两个孩子定名,哥哥单字名堂,妹妹单字名狱。
不仅如此,兄妹俩必须随母姓,否则父亲的阳气将会被吸噬殆尽。
这还不是最令曹家人难以接受的。
之后神婆强调沈狱是几百年来极其罕见的凶兆,和她一胞所生的哥哥沈堂算是触了最大的霉头,成年之前应由外公外婆带去村外躲灾。
尽管神婆提出的每一点都精准踩在曹家人封建守旧的底线上,可他们还是对其唯命是从,不敢有半分违背之意。
而神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曹家人不免多问道:“那怪胎太不吉利,我们能不能把她扔出去?”
神婆却道不可,如不接下天灾,鬼神震怒,后患无穷。
且应如寻常人家待孩童般,让其吃饱穿暖、念书识字,一样不能落下。
自此,沈狱成为畔和村灾星般的存在,她的名字集所有祸患于一身,她生来便要替所有人挡灾。
万恶之源由此生,贯穿始终。
…
“那个疯婆子现在在哪儿?”许奈思攥紧拳头,每个字都是从齿间狠狠挤出来的。
王柳依心余力绌:“畔和村常年与外界脱节,村里的学校只办到初中,教育资源匮乏,师资短缺,很少有孩子能考出去,几乎没什么文化氛围可言,村里封建迷信的思想根深蒂固,至今都没有质的改变。”
“但也没过去那么乌烟瘴气,至少那些明晃晃招摇撞骗的神婆道士全被新上任的村干部们处理了,否则沈狱能不能落叶归根,还得先请当年给她卜卦的神婆来走上一遭。”
许奈思听得柳眉倒竖,万分摒弃这种文化糟粕。
“许小姐,你们家当年在这儿发生的事情我略有耳闻,若非天道不测,畔和村现在应该会是另外一副模样,沈狱这孩子也不用吃那么多苦。”王柳依叹惋道。
许奈思陷入一阵沉默。
站在她的角度,畔和村无疑是个伤心之地。
这里夺走了许蔓的生命,改变了许奈思的人生,摧残了沈狱的命运。
她能做到以德报怨吗?
“不说这些了,走,我带你看看沈狱在这儿的生活。”王柳依利索起身,随意拍拍裤子上的灰尘。
许奈思跟着站起来,两人默契地在沈狱墓前凝望良久,而后不舍离去。
*
一个下午,王柳依带着许奈思在畔和村走走停停。
村子虽小,但却有绵延不绝的山峰、斗折蛇行的田埂和波光粼粼的池塘,远远望去,一副天然的乡村画卷恬静美好。
在王柳依亲切详尽的描述中,许奈思仿佛真的看见了过去那个生活于畔和村的沈狱——
清晨,小姑娘早早起床,随便弄了点吃的填饱肚子后,先背到身上的不是书包,而是装着一把镰刀的大背篓,她要先出门割完牛草才能去上学。
挥舞着不称手的镰刀割草时,小姑娘会默默背诵昨天在课上学过的散文,晨间清新的空气和优美的文章让她忘记辛苦与劳碌,欣然开启美好的一天。
去到学校后,抛开那些爱欺负她的同学不谈,她觉得学校是她见过最美好的地方。
在这里,她可以学到很多知识,了解很多不曾听闻的人、事、物,懵懂的她还因此有了梦想——如果能像语文课本中的作家一样写出那么动人的文章该多好。
更幸运的是,她遇到了有生以来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王老师会把自己的饭菜分给她吃,会关心她的学习成绩,会教育欺负她的同学。
沈狱万分珍惜这份从未体会过的好,这份唯一的好。
下午,放学后又是堆积成山的农活。
田间山头到处是她的身影,稚嫩的肩膀早早扛起高出自身半截的玉米秸秆;
黄昏落日下,小姑娘左手拿着鞭子,右手拿着书本,与老黄牛共同形成一抹淳朴剪影;
夜幕笼罩时,家中还有许多繁琐家务,大人们总是一边指挥一边谩骂,这是沈狱一天中最委屈难受的时候,她咬牙度过。
日子很苦,却也一晃数十个年头,反复的春夏秋冬,反复的苦难折磨。
*
王柳依和许奈思停在沈狱家不远处。
许奈思无法想象,这样的一家人该有多么蒙昧恶毒。
“沈狱如果能出生在一个好人家,肯定会很幸福。”王柳依苦笑道。
是啊,天资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只要投胎再幸运一点,就能脱离地狱。
“王老师,你会在这儿待多久?”许奈思突然跳转话题,眸光在那间土坯房上流转。
王柳依口吻坚定地回答:“一直待下去,我还有些同事也会来,虽然力量微薄,但我们会尽其所能,帮助每一个接触到的孩子。”
此般风气下的农村,以“沈狱”为代名词的悲剧还时有发生。
许奈思为之动容地看向王柳依,怀抱着希望地问:“我们还能为沈狱做些什么,对吗?”
“当然,她都会看到的。”
这一刻起,许奈思下定决心,不会再让畔和村出现第二个沈狱。
再荒诞的闹剧也总该有收场的一天。
*
和王柳依分开后,许奈思边给江浔阳打电话边往村外走。
夜幕悄然降临,笼罩在畔和村上空的黑暗犹如猛兽的深渊巨口,稍不留神,就会被吞噬得体无完肤。
许奈思心思沉重,没怎么注意周遭的环境变化,只是在挂断江浔阳的电话时右眼皮跳个没完。
夜空广阔无垠,此时正乌云密布,俨然一副天公即将发作的模样。
但却意外的,有两颗闪烁的星星出现。
许奈思闷头往前走,星星似乎有话要说,可她却不愿抬头。
她不可抑制地去想,母亲当年在这里所遭受的一切。
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小路,甚至还有一些她想象不到的东西……
许奈思越发深入地去想就越发胆战心惊,而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彻底体会母亲当年的处境!
小路拐弯处,许奈思的脚步被一道阴森的声音截停:“你就是许蔓的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