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9、第 9 章 浅淡解释，

　　这一夜，淼淼从未真正入睡。
　　漫长的煎熬从前一晚的失联开始，一分一秒硬生生撑到清晨，整个人早已筋疲力尽。身体沉重发虚，心神涣散，整夜的慌张、揣测与难过积压在心底，没有一刻真正平复。团团安静蜷在身侧，默默陪着她熬过这无尽的长夜。
　　天蒙蒙亮，淼淼起身喝了点水，一遍遍告诉自己：今天还有工作，不能乱，不能垮。她一直以来都严格要求自己，无论情绪多么崩塌、生活多么纷乱，永远要把工作放在第一位，这是她从业以来，给自己立下的铁律。无数次，她前一秒还在暗自落泪、深陷情绪内耗，可只要来访者需要求助、工作需要就位，她便能瞬间完成情绪隔离，强行抽离所有私人悲欢，迅速回归冷静、专业、包容的咨询师状态。她习惯把个人的委屈、脆弱与崩溃全部封存，绝不把一丝一毫的私人情绪带进工作里，这是她的职业底线，也是她对每一位来访者的尊重与负责。
　　她反复在心里暗示自己，强行压下翻涌的负面情绪，一点点抽离昨夜濒临崩溃的状态，逼着自己稳住心神、调整状态，因为八点半她要处理一个工作电话。
　　就在她努力平复心绪、调整状态的时候，沉寂了整整一夜的手机，骤然亮起。
　　是凡凡发来的消息。寥寥几句轻描淡写的解释，只说自己昨晚太过疲惫，不小心睡着了，所以没能及时回复她的消息。
　　淼淼看着屏幕上简单的文字，心口骤然一沉。
　　这一整夜，她无数次自我宽慰、反复揣测，不是没有猜过他或许是早早睡熟了。可心底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反驳。她清晰记得前夜临别时的温柔约定，明明说好等回到家洗漱完毕，就来陪她聊天。那些温柔的铺垫、笃定的期许，最后却变成毫无交代的彻夜失联。
　　凡凡的解释太过平淡，轻飘飘一句疏忽，便轻易盖过了她一整夜的忐忑、胡思乱想与无声崩溃。淼淼有些不想多言，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底漫开一片说不清的落寞与怅然。
　　她不想怪对方，只怪自己太过固执，非要傻傻等候，是她自己太过牵挂，太过放不下。
　　她刻意体谅、故作平静，但字里行间依旧藏不住压抑了一整夜的疲惫与难过，那些未曾言说的崩溃，悄悄流露殆尽。
　　心绪起伏良久，淼淼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问凡凡能不能给她一个电话号码。
　　她比谁都清楚，多一个号码也不一定能找得到凡凡，但依旧想给这单薄的联结加一丝细线。
　　凡凡简单回复她：“加微信吧，我来加你。”
　　看到这句话，淼淼紧绷了一整夜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生出一丝微弱的安稳。
　　一夜未眠，身心早已透支，头晕发沉。知晓他平安无事，也处理好八点半的工作电话，淼淼终于敢稍稍放松。
　　她放平身体躺在床上，任由纷乱的情绪慢慢回落，闭眼浅浅小憩了片刻。睡眠很浅，很快便清醒过来。
　　静静躺着的间隙，淼淼默默复盘昨夜的自己，心底生出别样的思索。
　　昨夜的煎熬也许他人不会理解，对淼淼来说熟悉又陌生，当她深陷感情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不可自控的不安。昨夜心慌、焦虑、无助、委屈层层叠加，压得她胸闷发麻、浑身不适，整个人几度濒临情绪崩塌的边缘。她知道那是从小留下的伤痛，是从小怕被人抛弃的痛。小时候父母的争吵从未在意她的感受，她一直被忽视，后来爸爸不要她了，长大后妈妈也不要她了，之后小姨也走了，去年朋友离开她了，前男友离开她了。所以她太想相信凡凡的这份不离不弃了，或者说这一切可能都是她给自己制造的不离不弃的假象，只为留住自己。
　　这份自我安抚好像有效，她清晰地察觉出自己的改变：即便昨夜难受到极致、煎熬到极致，她自始至终，没有生出过半分轻生的念头。她经常说感恩凡凡的出现，感恩这份新年礼物，如今更是觉得，凡凡的出现是在帮助她再一次觉察，推动她完成这场自我救赎。
　　彻底平复好心绪后，淼淼整理好状态，将自己的微信号发给了凡凡。
　　很快，微信好友申请通过。添加的瞬间，淼淼留意到，他的朋友圈对自己处于不可见的状态。加完好友后，两人并未多言，聊天界面陷入长久的沉寂。
　　临近中午，凡凡才再次主动发来消息，带着歉意解释，方才久久没有回应，是自己清理好友列表时，不小心误删了刚添加的她，刚刚才重新找回、重新添加。
　　淼淼轻声询问：“你这是在清理好友？”
　　凡凡坦然应答：“嗯嗯。”
　　淼淼没有再多追问。
　　白日尚长，淼淼收拾妥当出门，特意买了咖啡，前往咨询室处理当日的个案工作。
　　整整一个下午，她沉下心专注工作，有条不紊处理完所有事务，暂时搁置了心底的纷乱与牵挂。
　　待她结束所有工作、回家时，白日喧嚣落幕，天色渐晚，步入傍晚时分。
　　再度打开手机，她发现凡凡的朋友圈状态，已经悄悄改成了仅三天可见。只是页面依旧一片空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动态痕迹，寻不到半点真实的生活气息。
　　这时凡凡刚好发来消息，两人闲聊了一会。
　　他忽然开口，说自己本想出门购置些东西，只是近期花销较多，工作报销迟迟未能到账，手头一时拮据。
　　他先是小心翼翼询问淼淼，能否借他一些钱。话音刚落，又立刻自我否定，连忙改口说算了。
　　可纠结再三，他还是再次认真开口：“那我可以向你借两千吗？这样子是不是有点像骗子？”
　　淼淼坦然回复：“是。”
　　短短数秒，无数思绪在淼淼心底飞速翻涌。
　　第一瞬，是本能的警惕与清醒。这般突兀的索取、反复犹豫拉扯、欲言又止的试探，确实贴合所有虚假套路的模样。她暗自苦笑，原来自己如同被圈养的小动物，之前所有温柔的相处，或许只是提前写好的剧本。
　　可下一瞬，另一种平静通透的念头席卷了所有心绪。
　　倘若他真的是骗子，或许于自己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这两天的等待，消耗了她太多的情绪与精力，让她身心俱疲。若一场简单的骗局，能够彻底终结这段模糊不清、患得患失的关系，也算一种干净利落的了结。
　　念头起落不过瞬息之间，淼淼没有丝毫犹豫。
　　前几天刚刚拿到的五千多元的咨询费，她还没怎么动。淼淼的生活素来极简克制，从不爱慕浮华。她不喜逛街热闹，不喜应酬社交，日常轨迹单调安稳。除却工作所需，平日几乎不出门，所以开销很少，寻常衣食起居而已。她并非没有精致贵重的物件，名牌包包、珠宝首饰、香水化妆品样样齐备，但平日懒得穿戴，只在必须撑持场面时才会取出。她的日常妆容很是简单，一隔离、一口红，便是全部。
　　于淼淼而言，这般朴素的生活，根源不过是生性懒散，懒得费心化妆、费心精致。
　　心念既定，她准备直接转账，却发现微信转账需要核验对方全名，她尚且不知他的名字，无法操作。
　　淼淼问他的全名。
　　凡凡告知她名字是 “罗明辉”，之后询问能否等到月底报销到账，再归还这笔钱款。
　　淼淼平静应下，没有半分迟疑，直接转出了两千元。指尖操作的瞬间，她心底默默揣测，或许这个名字也是假的，也许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真话。
　　对于淼淼来说，金钱是立身生活的必需品，能安稳衣食、维系日常，但她始终认为这世间最珍贵的真心、陪伴与情绪慰藉，从来都是金钱无法置换的东西。而生死更不是金钱可以左右的。正因这份纯粹，她素来不贪钱财、不计得失，心底坦荡淡然。
　　钱款到账的瞬间，凡凡似乎有些诧异，问到：“你不怕我不还给你吗？”
　　淼淼平静回复：“你要是不还、真的就此走了，对我来说反倒是解脱。”
　　一夜未眠带来的疲惫此刻铺天盖地涌来，她宁愿用两千块，换一场彻底的结束与解脱。
　　凡凡连忙安抚解释，说自己不会离开，月底一定会按时还钱。他认真告知淼淼，今晚不再出门，会安安稳稳留下来，好好陪她聊天。淼淼心底已然认定对方是骗子，却又心生困惑，若目的只是钱财，为何他还愿意耐下心陪自己彻夜闲谈。
　　淼淼轻声道出心中芥蒂：“你最让我难过的是你的食言。”
　　凡凡说：“还钱的事，不会食言。”
　　淼淼回：“我说的是你昨晚的食言。每一天读《匆匆》的时候，我都感叹时间过得太快，可昨夜，我多希望时间能过得匆匆一点。”
　　凡凡满是愧疚：“是我的错，如果昨晚我没有睡着，就能好好陪着你了。” 说完又小心询问：“淼淼，今晚还能听到《匆匆》吗？”
　　淼淼应下，告诉他自己还是会每天读给他听。
　　凡凡迟疑发问：“淼淼，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你以后不要对我那么好，我不值得你这般付出。”
　　淼淼思忖片刻，纵然看到诸多疑点，她心底仍有些贪恋这份陪伴，而且淼淼始终感恩凡凡在跨年夜的出现。于是回复：“我还是会对你好的，如果你哪天不需要了，就告诉我。”
　　凡凡立刻回应：“我很需要，也谢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
　　淼淼轻声吐露心底期许：“凡凡，我觉得相遇是值得珍惜的，也许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的陪伴，我也会觉得这段回忆很美好。”
　　这是她心底真实的想法，纵使对方存心骗钱，当初将他从绝境里拉回来的经历、前几日彼此契合的谈心，都仍是值得珍藏的美好。
　　隔了片刻，凡凡又发来一大段话：“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的陪伴是多余的，和你相遇的每一天我都很珍惜，也从来没想过要你离开。”
　　淼淼淡淡回了一句：“也许吧。”
　　两人一来一回说着心底的话，气氛看似和往日一样温和，可淼淼的心境已悄然转变，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牵挂，正慢慢淡去。白日买的咖啡抵消了整夜缺觉带来的困意，二人还是闲谈直至深夜。
　　她像往常一般轻声诵读《匆匆》，一字一句温柔绵长，语调和往日别无二致，读完同凡凡道了晚安。
　　旁人只听见她平稳柔和的语调，无人窥见声线之下翻涌百转的复杂心绪。
　　更无人知晓，这跌宕拉扯的一日，她在极致的痛苦与内耗里，好似悄悄拥有了直面遗憾的从容。
　　熄了手机屏幕，淼淼服药，侧身躺下，轻轻抱住身旁的团团，安静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