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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雨 “我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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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废了你。”杨弈权狠狠掐住杨屹舟的脖子,右手持枪,对准他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不要!”杨屹舟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直直撞上了正准备探他呼吸的凌湛。
两人同时闷哼了一声,杨屹舟捂着额头蜷缩起来,凌湛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揉都没揉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看了一会儿。
“饿了吗?”凌湛问。
杨屹舟喘了几口气,胸口还在起伏。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日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杨屹舟睡了十几个小时,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肚子叫个不停,他却没心思在意。
他脑子里还叠着昨晚那些声音:三声枪响,杨弈权那句“尸体处理干净”,还有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时候他刚从麻袋里被救出来,意识模糊,但这些声音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记忆里,清晰得不像话。
凌湛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催,只是把床头柜上的一杯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杨屹舟没有接,他抬眼看向凌湛,嘴唇动了动,像有话要问,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你是被袭击了吗?”
“是。”
“袭击你的人和把你装进麻袋里的人是同一个?”
“不是。一群人袭击了我,大概有七八个,说要为老大复仇。”
凌湛若有所思,拿起水杯直接送到他嘴边:“喝水。”
“不喝。”杨屹舟偏头躲开,环顾了一圈房间,“杨弈权呢?”
“先行回A区了。”凌湛没把手收回去,水杯仍然抵在他唇边,微微倾斜。
杨屹舟无奈,只能接过杯子老老实实喝了几口。
“这两天你只需要把身体养好,什么都不用做。”凌湛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时间,“我还有事要做。你自己在屋里看会儿书,饿了就喊一声,门外随时有士兵待命。”
书吗?
杨屹舟扫视了一圈房间,床尾的地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厚摞书。
最上面那本叫《秩序与边界:论个体在系统中的位置》。
“什么破书?”他看见书名就烦,又想起凌湛那张脸和他刚说的那句话,于是对着门口喊,“我想吃饭!”
一个高个子士兵推门进来,是上次撞见他的那个:“饭点过了,您想吃什么?我通知厨房。”
“不知道,多做点就行。”
“好。”士兵退了出去。
杨屹舟躺回床上,盯着那盏不亮的灯。
杨弈权这个人让他琢磨不透——第一次见面她把他摁在雪地里逼他叫姐姐,那种掌控欲像网一样罩下来。
他亲眼看见她杀了关敬诚、杀了那个男人,甚至连那个男人年幼的女儿都被她亲手取出了心脏……
她对他好,也对他凶,他分不清哪一面是真的。
漫长等待后,高个子士兵再次推开了房门。
“抱歉,您暂时吃不上饭了。”高个子士兵快步走进来,语速比之前快了不少,“现在立刻穿好衣服。”
杨屹舟不明所以地套上床尾的大衣,蹲下来穿鞋,刚想抬头问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后颈忽然一阵尖锐的剧痛,紧接着整条脊椎都麻了,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
他眼前发白,耳鸣嗡地一下盖过了所有声音,四肢瞬间失了力气,膝盖一软往前栽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香。
是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饿了这么久,这股香气简直像一只手,硬生生把他从昏迷里拽了出来。
杨屹舟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好香,要饿死了。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左边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正下着大暴雪,雪片又密又急,天地间白成一片混沌,看不清远处有什么。
房间里没开灯,整间屋子都笼在灰蒙蒙的光线里。
“喵~”一个暖呼呼的东西忽然落进他怀里。
是一只异瞳的大白猫,肚皮朝上仰躺在他腿上,四只爪子蜷着,露出圆滚滚的软肚子——厚实得像一坨发酵过头的面团,顺着呼吸微微起伏。
杨屹舟抓住它的前肢把它拎起来,手臂猛地一沉。
好沉。
他晃了晃猫,猫没反抗,只是歪了歪头,两只颜色不同的眼睛一蓝一黄地看着他。
“饿坏了吧?来吃饭。”房门被推开,一个披散着头发、身着灰色睡衣的女人探进头来。
她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从额头斜贯到眉骨,直直穿过左眼。
杨屹舟不认识她,但随着房门打开,饭菜的香气像海浪一样涌了进来,房间里饭菜香味更浓了。他也更饿了。
“再不来我就把你那份吃了。”女人作势要关门。
“我吃,给我留着!”杨屹舟赶紧下床,没找到拖鞋,也顾不上找了,只穿着一双袜子就急匆匆跟了上去。
女人走在他前面,比他矮一些,身高看起来和杨弈权差不多。睡衣的领口松松垮垮的,布料在胸前微微绷着。
杨屹舟只扫了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没让自己多看。
他实在太饿了,没心思留意别的。
终于寻到了香味的源头——客厅餐桌上摆着两碗色泽鲜艳的酱香香菇鸡腿饭,酱色裹在米粒上,香菇吸饱了汤汁,鸡腿肉炖得酥烂油亮,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请吧。”女人为他拉开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谢您。”杨屹舟道了声谢,迅速坐下,抄起一旁的勺子,把饭和肉拌匀。
酱汁裹住每一粒米,热气和香气同时往他脸上扑,他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肚子叫得更大声了。
终于拌匀了,他迫不及待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酱香和肉香在舌尖上炸开,鸡肉炖得酥烂,香菇吸饱了汤汁,每一口都烫得他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这碗饭给激活了,勺子进嘴的速度越来越快。
对面的女人似乎笃定他会喜欢,对于他满脸享受的表情毫不意外,只是慢条斯理地拌匀自己的饭,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一碗很快就见了底,但杨屹舟感觉只有半饱。他并不认识眼前的女人,不好意思开口问能不能再来一碗。
“我要怎么称呼您?”他放下勺子问。
女人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你没吃饱?”
“是……”杨屹舟点点头,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上残留的酱汁。
女人没再说什么,拿过他的碗去添饭了。
没过一会儿,女人端着一碗满满当当的酱香香菇鸡腿饭和一杯浅黄色液体走了回来。
“吃多了会腻,来杯青提苹果茶缓缓。”女人把杯子和碗放在他面前。
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沁着凉意,看着就解腻。
“谢谢您。”杨屹舟在陌生人面前格外拘谨,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清甜的果香顺着舌尖滑下去,冰冰凉凉的,青提的清爽和苹果的微酸混在一起,像一口凉风吹过喉咙,把刚才那碗饭的厚重感一下子化开了。
这个女人的手艺也太好了吧——不管是饭还是饮品。
“如果满分十分,你愿意给这顿饭打几分?”莫昀祎看着他再次见底的碗,笑嘻嘻地问。
“远远超过满分。”杨屹舟放下勺子,这话说得没有任何迟疑。
莫昀祎被这句话逗笑了,大概是因为自己的手艺得到了超高的认可,眼睛弯起来,连带着那道旧疤也跟着柔和了几分:“我叫莫昀祎。你随便怎么称呼我都行。”
“这里是哪里?”杨屹舟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
饭桌右侧是一面落地窗,雪似乎比刚才下得更猛了,窗外白茫茫一片,能见度几乎为零。
“这里是B区。”莫昀祎笑着把碗碟收进厨房,“杨弈权送你过来短住一段时间,她那边有点事。”
杨屹舟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
B区——他记得杨弈权是B区区长,但她自己不住B区,她住A区。
“喵——”
刚才那只大白猫又一次跳进杨屹舟怀里,冲他翻出肚皮。
“你家猫好胖啊。”杨屹舟没忍住。
“它叫胖咪。”莫昀祎碗也不洗了,走过来冲白猫拍拍手,然后张开双臂,“胖咪——”
胖咪立刻从杨屹舟怀里翻身跳下地,一个弹射飞进了莫昀祎怀里。
“不能说人家胖,胖咪这叫结实。”莫昀祎抱着猫挠它的肚子,胖咪被挠得四只爪子乱蹬,在她怀里拧来拧去。
“可它的名字就叫胖咪啊。”
“管它呢。”莫昀祎头也不抬,继续揉猫。
胖咪被揉得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着眼睛,尾巴尖慢慢晃着,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杨屹舟看着眼前的画面,感觉一切都显得有些不太真实,他莫名其妙的感到心慌,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给你看个好玩的。”莫昀祎把胖咪放回地上,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猫零食饼干。
杨屹舟看见胖咪的眼睛顿时亮了——两只异色的瞳孔同时放大,像两盏突然被点亮的小灯。
莫昀祎捏起两块饼干,往空中一抛。胖咪腾空跃起,爪子在空中抓了个空——饼干根本就没脱手。
莫昀祎又抛,胖咪又跳。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胖咪被玩了五六回,终于认清了这个残酷的现实,蔫蔫地跑回杨屹舟怀里,趴下来不动了,尾巴不高兴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腕。
杨屹舟玩心也上来了:“我也试试。”
莫昀祎把饼干放进他手心。他攥紧拳头,做了一个往远处丢的假动作——胖咪嗖地一下从他怀里弹射出去,冲到空气里,低着头在地板上转了好几圈,什么也没找到。
它回头看着杨屹舟,他又做了一个往上抛的手势,胖咪再次跃起,落地后鼻子贴着地面嗅了一圈,终于停下来,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他俩,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哈哈哈真是只傻猫。”莫昀祎笑得撑住桌沿,眼角都泛出泪光。
杨屹舟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盯着地板上的胖咪发呆。
胖咪已经放弃了讨要零食,就地一歪,翻出肚皮,四只爪子蜷着。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雪声簌簌地落。
莫昀祎收住笑,靠在桌沿上看着他。
她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回避那道沉默,只是很自然地等了一会儿,然后问:“为什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但杨屹舟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地板上的胖咪发呆。
“为什么我会被突然送到这里?杨弈权她们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杨屹舟把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她们?”
“杨弈权和凌湛。”他低下头,回想起被绑架后半睡半醒时,杨弈权脸上溅着血、却依然抱着他的那股温热,还有凌湛在房间里离开的背影——那个背影走得干脆,但好像又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不确定那个停顿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反复想起那一刻。
莫昀祎沉默了一瞬,像在斟酌怎么开口:“A区和Z区沦陷了。”
杨弈权先行乘特快列车回了A区,凌湛还驻守在Z区——那不就等于,两个人可能都出事了?
“我出去一趟。”莫昀祎说完便回了房间,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一身黑色大衣,从玄关衣架拿起斗篷披上,什么话也没多说,推门离开了。
杨屹舟愣愣地坐在椅子上,胖咪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两圈,发现没人理它,也安静地趴下了。屋子里只剩下暖气和外面落雪的声音。
“等等——”杨屹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冲到门口。
玄关还挂着一件斗篷,他自己身上那件棕色大衣还没脱。无所谓了,他扯下斗篷往身上一披,推门就出去了。
等电梯的时候,他看向窗外。
能见度似乎比刚才好了些,隐隐能看见对面居民楼的轮廓,但天色不对——怎么感觉……天在泛红?
像是将干未干的鲜血洇进了云层里,整片天空都透着一层沉闷的暗红色。
突然,朦胧的天空中炸开一抹红色的闪电——像一道裂痕撕开了整片天幕,血色沿着裂口迅速蔓延,布满整个天空,久久不散。
紧接着是惊天动地的雷声,闷而沉,震得玻璃都在颤。
漫天飞雪在一瞬间化为红色的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电梯间的玻璃窗上。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像一道道细长的血线。
杨屹舟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红色雨水浸透的世界,呼吸不知不觉地变慢了。
这一幕似乎在哪里见过。
五岁那年,同样是暴雪天。关敬诚嫌他咳嗽太吵,就把发了高烧的他关在门外。
他只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任由雪花砸在脸上,浑身发抖,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天空炸开一道红色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他的心脏猛地抽痛,像被人狠狠攥住,试图把心脏从胸腔里掏出去。
他蜷缩着倒在台阶上,漫天红色雨水落下来的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此刻,红色闪电再一次撕裂天空,雷声滚过整座城市。他心脏猛地一缩,那种埋了十二年的恐惧又回来了。
他怕得要命,也顾不上莫昀祎去哪了、去找谁了,他现在只想回到那个温暖的房间里,裹上被子,不看不想。
可门已经被他关上了,钥匙他也没有。
杨屹舟靠着家门缓缓坐下去,把斗篷的大帽子拉下来,遮住自己的脸,遮住那片红得刺眼的天空,什么都看不见就不怕了。
心脏又开始痛了。
先是像被一只手慢慢攥住,一点一点收紧,然后猛地一拽——像要把整颗心从胸腔里扯出去。
杨屹舟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身子弓成一道绷紧的弧。
指尖掐进大臂的布料里,指节泛白,腰腹跟着一阵一阵地抽紧。
窗外红雨还在下,雷声闷闷地滚过,他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一些。
“叮——”
电梯到了。是莫昀祎吗?
杨屹舟强撑着抬起头,心脏还在绞着疼,他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望向电梯门。
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两个人——莫昀祎伸手挡住门,杨弈权率先走了出来,大衣上沾着湿意,但头发还是干的。
“看看这张小脸,白得跟纸似的。”杨弈权在他面前蹲下来,指尖凉凉地贴了一下他的脸颊。
杨屹舟瞳孔都放大了。
杨弈权没多说什么,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一只手臂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穿过膝弯,很稳地把他拢进怀里,黑色大衣上残留着外面的凉意和雨水的气息。
“张嘴。”杨弈权低声道。她呼出的气息落在他额头上,温热的,让他心里莫名安定了些。
杨屹舟听话地张开嘴。
莫昀祎将一瓶透明液体倒入他口中——入口是冰冰凉凉的甜,可一到喉咙就烧了起来,像一口吞下了炭火。
他本能地想吐出去,却被莫昀祎捂住了嘴:“全咽下去。”
他无助地看向杨弈权,眼眶有些发红。
杨弈权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哄道:“咽下去。”
杨屹舟闭着眼,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了。
几乎是瞬间,全身开始发烫,像有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比刚才的心脏抽痛还要难受。
他蜷在杨弈权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呼吸又急又烫,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