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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相传, ...

  •   正值寒冬,A区军用车站月台上覆满白雪。
      杨弈权漫不经心地站在黄线外,仰头望着不断飘落的雪花。

      本以为今天不冷,谁知出门没多久就下起雪来。
      她身上只裹着一件不算厚的黑色大衣,寒风钻透布料往骨缝里钻,四肢早冻得僵硬发木,指尖早已失了知觉,只能死死把双手揣进衣兜,勉强攒一点微弱暖意。

      特快列车正从轨道尽头驶来,减速滑行,最终精准地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一股暖流从车厢内缓缓淌出。她不自觉走近两步。

      “您好,确认一下证件。”列车员从车厢里走出来。

      杨弈权递上身份证件。

      列车员核对无误,回头冲车厢里说:“你可以出来了。”

      一个少年从车厢里走出来。
      列车员把他引下车,递给杨弈权一个档案袋,便退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杨弈权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纸扫了两眼,随后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

      少年披着黑色毛领斗篷,个子很高,脸长得倒是乖顺,一头长发随意拢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侧滑落,刘海有些长了,似乎有些扎眼睛。

      杨屹舟被她看得不自在,垂眸回望,目光里满是警惕:“你是谁?”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杨弈权没生气,反而觉得面前站了一只未被驯服的野兽,挺新鲜,“叫什么名字?”

      “杨屹舟。”少年站直了些,比杨弈权高了小半个头。

      什么鬼?这个小孩竟然比自己还高?

      杨弈权伸手摸摸他的头顶,又往下摁了摁:“多高了?”

      “那张纸上不是都写了吗?你自己看。”杨屹舟很抗拒,往下蹲了蹲想挣脱她的手。
      杨弈权顺势就这么把他摁了下去。
      杨屹舟单膝跪在地上,不服气地伸手去掰她的手腕。

      “第一次见姐姐不应该放尊重一点吗?”杨弈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叫姐姐。”

      “……姐姐。”杨屹舟咬着后槽牙吐出来两个字。

      杨弈权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她松开了手:“走吧,带你回家。”

      杨屹舟赶紧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拍掉膝盖上沾的雪。

      司机已在车站门口等候,两人上了车。

      A区道路修得很平整,几乎没有颠簸。

      杨弈权专心地看着手中的几张纸,偶尔瞥两眼身旁靠着窗半睡半醒的杨屹舟。

      杨屹舟从出生到现在17岁,住院记录接近20条。
      其实都不是什么大病,整整齐齐全都是发烧感冒——因为没有及时发现,症状加重才住的院。

      生母韩隅,强闯边境高墙被捕入狱。
      生父杨熠瀚,服用过多违禁药物而亡。
      她实在没兴趣再看下去了,把纸重新塞回档案袋里。

      此刻的杨屹舟已经完全睡着了。
      杨弈权坐近了一些,轻轻拿起一绺他的头发。
      发尾有些毛躁,发色整体微微泛棕——是营养不良的原因吧。

      她坐回原位,拿出通讯器,低声交代了几句。

      美容会所到了。工作人员把杨屹舟抱走,杨弈权则由司机送回家。

      A区是权贵的聚集地。她居住的社区里,邻居不是当朝重将及其亲属就是沧和国的贵族。整个社区都是整齐的楼房,没有独栋别墅。

      杨弈权进了门,鞋往玄关一脱,斗篷和大衣随手扔上沙发,连裤子都懒得换,整个人直直往床上一倒。
      柔软的床,柔软的被子和枕头,她陷进去,长长呼出一口气。

      今天出门太急,大衣里面穿的是睡衣,裤子也是夏天的薄款,怪不得在车站冻成那样。

      床太舒服了,她没忍住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把她吵醒了。

      “这个您拿进去吧——”

      “我不要,你拿走。”

      随着关门声,嘈杂消失了大半。

      杨弈权坐起身,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神。突然,房门边探出一个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

      “进来。”她冲门口喊了一声。

      没人答应。

      “我说让你进来。”杨弈权下了地,走出房间。

      杨屹舟正站在大门口,弯腰往里拿东西。

      “我让你进来你听不懂人话是吗?”她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突然在他耳边开口。

      杨屹舟直起身子,低头俯视她:“为什么我要服从你的命令?”

      杨弈权没搭理他的话,再一次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

      头发虽然还是泛棕,但看起来柔顺了不少,刘海被微微修剪过,至少不扎眼睛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最近很是流行的深棕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配一条黑裤子。

      “以后你要在A区继续学习、生活,所以请你尽快适应这里。”杨弈权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发顶——手感比刚见面那会儿好多了。

      这么一揉,那松松的低马尾就散了,发绳掉在地上不知滚去了哪里。

      “你别老摸我头发。”杨屹舟伸出胳膊想把她推开。

      杨弈权却猝不及防一个过肩摔,把他撂倒在地。

      “我好歹也是特级元首的女儿,B区的区长,别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杨弈权垂眼看着地上还没缓过神来的弟弟。

      今早,她刚从母亲那里得知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又听说他住在Z区、正由军方护送往A区——她倦意全无,随便打理了一下就出了门。
      到了车站,看看时间,距离列车到达还有三个小时。
      她顶着下雪天在站台旁等了三个小时,谁成想等来的弟弟这么不听话、不服从命令。

      杨屹舟缓过神来迅速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低头看着杨弈权。
      杨弈权看出他眼中满是不服与屈辱。

      “沙发上坐着聊。”她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杨屹舟走到她面前,却没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随便你吧。”杨弈权笑着抓住他的左手,拿起来看了看,“Z区怎么样?很乱吗?”

      杨屹舟没把手收回来。

      杨弈权来回翻看他的手。掌心粗糙,指腹和掌根都带着薄茧,倒是没有明显的伤疤。

      “把袖子撸起来。”

      杨屹舟突然变得很听话。大衣一脱,两只袖子都撸了上去。
      左臂手腕内侧、大臂外侧,右臂小臂外侧、内侧,还有大臂内侧——全是瘀伤。有的泛紫,有的微微泛黄,新旧交叠。

      “Z区治安很好,一点都不乱。”杨屹舟声音很平,“最乱的是人心。”

      杨弈权细细品味这句话。

      “杨熠瀚干的?还是别人?”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他常年在外工作。”杨屹舟赶紧把胳膊收回来,把袖子拉下去,抱起一旁的大衣,“我睡哪里?”

      “饿了吗?”杨弈权转移了话题。

      “在列车上吃过了。”

      “哦,走吧。”

      杨屹舟抱着大衣,满脸诧异地看着她的背影。
      杨弈权拿起自己的大衣,走到玄关处换鞋。

      “我不饿。”他抱着衣服固执地站在原地。

      杨弈权就像没听见,换好鞋,一边穿大衣一边出了门。

      杨屹舟不愿再跟着她了。既然已经离开了Z区,那就要过不一样的日子——他不想再服从、顺从任何人了。

      电梯到了。杨弈权回头看了一眼还敞开着的门,杨屹舟站在门口往这边望。

      “过来。”她最后勾了勾手指。

      杨屹舟不为所动,眼神很坚决。

      “待会有人敲门记得给他们开门,他们会照顾你。”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通讯器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哥,安排一辆去Z区的特快列车,我半个小时后到车站。”

      “资料我叫人送到车站,过安检的时候别忘了找工作人员要。”男人好听又富有磁性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杨弈权眼睛弯了弯,没说话。

      刚离开车站不到半天,又回来了。
      雪还在下,站台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列车早已停靠在那里等着她。

      杨弈权进入车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纸袋,靠在舒适的椅背上,抽出里面的纸。

      “两个畜生。”她盯着纸上那人的照片,恶狠狠地说。

      “除了他以外,还有谁惹你生气了?”

      杨弈权把手里的纸倒扣过来,向右看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军绿色的斗篷。
      往上看,是凌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不应该在Z区吗?”她拍了拍右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

      “有一支小队造反,我受伤了,来A区治疗。”凌湛用斗篷把自己裹紧了些,然后在座位上坐下,挑了个舒服的角度。

      杨弈权把纸翻过来,指尖点了点上面的照片:“关敬诚和杨熠瀚,两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关敬诚杀妻杀子、虐待儿童,却以Z区区长弟弟和精神疾病患者的身份为由,逃离了法律的制裁。”

      她之前从来只关注B区的社会问题,从来不知道——原来治理不当,社会可以肮脏成这副样子。

      “元首似乎并不重视A、B、C、D、E区以外的地方。”凌湛望着窗外缓缓移动的风景,列车刚启动不久,“有时候民众造反,强抢民用列车集体逃离,警察也置之不理。如果不是我在Z区安插了暗桩,Y区和X区恐怕早就乱套了。”

      “你这个镇边使做得很好。”杨弈权对上他的眼神,眼里是赞赏,“话说回来,你怎么受伤的?”

      凌湛闭了闭眼:“被三个人围在中间用刀刺的。没能第一时间制服他们夺下刀,是我自己松懈了训练,受伤都怪我自己。”

      “那支小队的人都抓到了吗?”杨弈权看了看前后,没有列车员经过。

      “嗯,在边卫军的牢房里。”凌湛有些口渴,站起身想找列车员要瓶水喝,但刚走出去没两步就僵在了原地。

      “啧。”他下意识看向杨弈权,眼中难掩自责。

      “张嘴。”杨弈权起身走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瓶玻璃瓶装的荧光蓝色液体。

      凌湛微微蹲下一些,仰头张开嘴。

      杨弈权把液体慢慢倒进他口中——入口像盐水,咽下去后又泛起苦味。
      味道并不好,不过凌湛还是全咽下去了。

      “伤好了。”杨弈权拍了拍凌湛的脸颊,指尖在他下颌线多停了半秒,随后转身往后面车厢去找服务员要水。

      最终她选了一瓶苹果汁。

      凌湛坐在座位上,摸着自己脸上刚刚被她碰过的地方。

      “喝口甜的。”杨弈权把苹果汁递到他面前。

      凌湛接过果汁,起身让她进去。

      “这辆车要多久才能到Z区?”虽然才刚开车不久,杨弈权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预计47个小时,后天的这个时候差不多就到了。”凌湛说完看了看杨弈权——脸色很难看。

      “我不坐了。”杨弈权在车厢里来回走,一直绕圈圈。

      “第四节车厢可以睡觉,你去躺会儿吧。”凌湛建议。

      杨弈权停在前排的车窗前,看着外面已经有些暗下来的天色,没说话。

      “真的还有47个小时才到吗?”她突然问。

      “是——”

      “你为什么不把时间说短一点?这样还能让我更有盼头。”

      凌湛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我骗你,你会生气,我不想让你生我的气。”

      “切。”杨弈权笑了一声,转身朝第四节车厢走去。

      凌湛赶紧跟上来。

      第四节车厢有十个单间,每个单间里都有一张床——比单人床宽一点,又比双人床窄一些。
      被子叠得整齐,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
      杨弈权把大衣脱下来垫在床上,随后躺下。

      仰视的角度让凌湛显得更高了——她心底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气。

      “多高?”她语气生硬。

      “194。”

      “出去。”

      凌湛没再说话,安静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接下来的时间,除了杨弈权出来上卫生间,凌湛都没能再看见她。
      他一直坐在单间外过道的椅子上,觉也不睡,饭也不想吃,就这么守着门口。

      见杨弈权一直待在单间里没有吃饭的打算,他还找列车员要来了她最爱吃的菜,想送进去,结果发现门是锁着的。

      剩下的这四十几个小时,真的太难熬了。

      列车提前两个小时抵达Z区。
      凌湛发现杨弈权似乎没有要出来的迹象,尝试再次推门。
      门没锁,他把门推开一条小缝。

      “让开。”杨弈权脸色很难看,撞开他走了出来。

      “你两天没吃饭了。”凌湛赶紧跟在她身后,“去我们队里吃点吗?”

      “Z区除了你们队里的饭还有能吃的东西吗?”杨弈权语气很横,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凌湛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相比于A区站台更加老旧的Z区站台——地上的积雪无人打扫,远处是白茫茫的山。
      Z区除了边卫军总部大楼,几乎没有超过三层的建筑,放眼望去全是破旧的矮房,一家一栋。

      “我回去会向母亲提出整改各区风貌的建议。”杨弈权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车站外。

      “关敬诚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带你过去吗?”凌湛问。

      “不用了,我有导航。”杨弈权头也不回地要走,“a-16号街区……”

      “a-16号街区最危险了。”凌湛拉住她的胳膊,想把她往回拽。

      “不用担心我,我可是B区伟大的区长。”杨弈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凌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分明还是不放心。

      “等我要回A区了你再来送我。”杨弈权转过身来面对他,“让你安心一下。”

      “安心是——”凌湛的话还没问完,衣领就被杨弈权拉住了。

      他下意识低头。

      杨弈权抬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仅仅一瞬间的事,在凌湛这里却被放慢了百倍。
      他察觉到杨弈权有要结束的意思,下意识搂紧她的腰,但短暂的思考后又松开了手。

      “好了,安心地放我走吧,亲爱的。”杨弈权拍了拍他的肩膀。

      凌湛心领神会,把自己的斗篷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随后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地上满是荒芜的杂草,路都是被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杨弈权按着通讯器上的导航,一步一步往a号街区走。

      一路上人越来越多,眼前的景象却出乎她的意料——a号街区很是热闹,街边有摆摊的小贩,破旧的矮屋前有追逐打闹的孩子,人们裹着厚实的棉衣,脸上挂着笑。
      没有她想象中衣衫褴褛、冻僵街头的惨状。

      “哪里危险了?”杨弈权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卖肉饼的小车前,“一个多少钱?”

      老板是个穿灰棕色棉大衣的老奶奶,脸上横贯着一道可怖的伤疤,笑起来却很慈祥:“2维斯比。”

      杨弈权举着通讯器在车前找了一圈,没找到感应器。

      “姑娘,你不住在Z区吧?”老奶奶看着她手里的通讯器,摆了摆手,“我们这儿太落后了,没有那东西。”

      “通讯器不是全国普及了吗?”杨弈权诧异。

      “只有A、B、C、D、E区才有。听说F区和G区也打算推广了,没准再过几年就到我们这儿了。”老奶奶用小塑料袋装了一个肉饼,递给她,“没有现金也没关系,奶奶请你吃一个。”

      “谢谢您。”杨弈权接过还热乎乎的肉饼,期待地咬了一口。

      饼皮焦脆,内里暄软,肉馅鲜嫩多汁,出乎意料地好吃。

      “我在这条街上卖了三十年肉饼,你放心吃吧。”老奶奶笑眯眯的,看不出对艰苦生活有半点怨言。

      “他们说Z区很乱,杀人、抢劫……”

      “其实只有a-16号街区危险。”老奶奶突然收了笑,神色认真起来,“姑娘,你最好别去那边。Z区所有乱势力都聚在a-16号街区,不主动去就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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