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晚》黛舒晚

6、他悄悄攒的偏爱 6

　　6
　　凌晨五点半。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薄雾笼罩着整片老旧居民区，整栋居民楼还沉在浓重的寂静里。
　　邻里的门窗紧闭，没有人声，没有喧闹，所有人都还陷在安稳的睡梦之中。
　　只有林晚醒了。
　　她没有闹钟，也不需要闹钟。
　　十几年如一日的家务、永远悬在心尖的焦虑、不敢松懈的生活，早已替她养成了刻进骨子里的生物钟。无论前一晚熬夜刷题到几点，天微亮，她一定会准时清醒。
　　狭小阴暗的储物间没有半扇窗户，密闭、潮湿、终年不见阳光。她在漆黑里摸索着穿衣服，指尖抚过校服领口洗得发白的布料，边角早已起了细细的毛球，是穿了整整两年的旧校服。
　　她不敢开灯，怕光线吵醒父母，又要被数落“浪费电、瞎折腾”。
　　只能借着门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天光，轻手轻脚走出小房间。
　　扫地、拖地、擦桌、洗碗，再收拾满地狼藉的客厅。
　　昨夜弟弟零食碎屑、果皮、散落的玩具，乱糟糟堆了一茶几，全是留给她的残局。
　　她弯腰一点点收拾，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这个家的规矩从来偏心得明目张胆：弟弟可以肆意捣乱，可以肆意懒惰，可以随心所欲撒娇任性。
　　唯独她不行。
　　她必须懂事、必须勤快、必须任劳任怨。
　　必须在家人睡醒之前，把所有家务打理得干干净净，把一切收拾妥当，让他们睁眼就能享受整洁的屋子、温热的早饭。
　　哪怕她昨夜只睡了四个小时，哪怕她腹中空空、疲惫酸涩，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没有人疼她，是她从小到大最寻常的常态。
　　早饭依旧是毫无遮掩的偏心。
　　灶上温着温热的纯牛奶，煎得金黄圆润的鸡蛋，还有松软暄软的馒头，整整齐齐摆在餐盘里，专属林浩一个人。
　　而属于林晚的，只有锅底剩下的一点稀薄白粥底，清冷寡淡，连一点甜味都没有。
　　她早已习惯，连委屈都变得麻木。
　　林浩打着哈欠拖沓着拖鞋走出卧室，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惺忪，一屁股坐在餐桌前，眼皮都不抬，抬脚就狠狠踢了下林晚的凳子腿。
　　力道不轻，震得她指尖的筷子微微晃动。
　　“姐，今天放学早点回来。”他语气理所当然，带着被宠坏的蛮横，“我周末要跟同学出去玩，作业太多懒得写，你回来帮我全部写完。”
　　林晚垂着长长的眼睫，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粥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我要刷题，没时间。”
　　“刷什么破题？”林浩瞬间瞪眼，语气嚣张又刻薄，“读书能赚几个钱？你的任务本来就是伺候我！爸妈都说了你是姐姐，就该让着我、帮着我！”
　　厨房里传来水流哗哗的声响，妈妈探出头，看都不看委屈沉默的林晚，随口附和，轻飘飘一句话，压垮她所有的挣扎。
　　“听见没？你弟的作业你抽空就写。”
　　“学习不差这一会儿，家里事最重要。”
　　简简单单一句话，判了她所有努力的不值钱。
　　在他们眼里，她的学业、她的前途、她的不甘和努力，永远排在弟弟的玩乐、家里的琐事之后。
　　林晚指尖死死捏紧塑料勺子，指节泛白，喉咙堵得酸胀发疼，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
　　她好像生来就是让步的那个人。
　　一辈子都在退让、都在妥协、都在牺牲。
　　吃完早饭，她没有片刻停留，背上那只边角磨损、拉链卡顿的旧书包，早早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家。
　　与其待在冰冷偏心的家里承受冷眼和苛责，她宁愿独自一人奔赴清晨空荡的教室。
　　至少学校安静、干净，至少书本不会亏待她的努力。
　　清晨的教学楼还很安静，走廊微凉，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携带着晨间清爽的凉意，拂动窗帘。
　　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整齐，阳光浅浅铺在桌面，温柔又静谧。
　　林晚习惯性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自己厚厚的习题册。
　　那是她唯一的寄托。
　　可刚落笔写字，身侧忽然落下一道干净修长的影子。
　　江叙来了。
　　他永远是班里来得最早的那一批人，永远自律、永远安稳、永远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少年穿着干净平整的白衬衫，领口端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骨线分明。清晨的微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眉眼澄澈干净，周身是独属于少年的清爽温柔气质。
　　他目光轻轻落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似乎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早。
　　随即，他弯了弯眼尾，声音清浅温柔：“这么早？”
　　“嗯。”林晚小声应着，下意识往座位里面悄悄缩了缩肩膀。
　　她看着自己洗旧的校服、磨损的书包、乱糟糟的袖口，莫名自卑。
　　怕自己一身狼狈、黯淡普通的模样，会衬得他过于干净耀眼，怕自己的窘迫，惊扰了这样美好的少年。
　　江叙放下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低头刷题。
　　他安静侧目，目光无声落在她的习题册上。
　　书页泛黄、边角卷翘，封面磨得发白，整本练习册没有崭新的配套试卷，没有精致的教辅资料，干干净净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她亲手手抄的题目、抄写的错题、整理的知识点。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看得出来她极其认真，极其用力。
　　可也看得人心头发沉。
　　全班所有人，人手一套崭新的真题卷、成套的教辅资料、厚厚的错题本，应有尽有。
　　只有林晚什么都没有。
　　他昨天就看见了。
　　昨天傍晚统计买卷的时候，她坐在位置上，指尖紧张蜷缩，眼神躲闪，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渴望，又藏着深深的自卑和不敢。
　　昨晚他无意间瞥见她手机屏幕，家人冷冰冰的消息字字刺眼，一分钱不愿给她花，所有开销全都偏向弟弟。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只是从不说破。
　　江叙眸光微微沉了沉，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没有戳破她的窘迫，没有直白怜悯她的处境，更没有用居高临下的善意刺伤她单薄的自尊。
　　只是默默从自己崭新的资料袋里，拿出一套全新的真题卷，轻轻摊开，一点点推到两人课桌的正中间。
　　动作很轻、很慢，温柔得恰到好处。
　　“一起看。”
　　林晚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下意识慌忙摆手：“不用的……我手抄就可以，真的没关系。”
　　她早已习惯将就，习惯凑合，习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习惯不拥有任何好东西。
　　“浪费时间。”江叙声音很轻，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目光落在她密密麻麻的手抄页上，“你手抄太费精力，题目直接对照做就好，效率更高。”
　　他刻意将卷子摊得很开，一半铺满他工整整洁的参考答案，一半空出大片空白，刚刚好留给她书写做题。
　　不抢夺她的空间，不刻意施舍，只是平等地、温柔地与她共享。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温柔覆在纸页上，落在少年清隽温柔的侧脸上，睫毛浅浅投下阴影，温柔得不像话。
　　林晚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颤，心口酸胀滚烫。
　　长这么大，所有人都在压榨她、消耗她、索取她，所有人都理所当然要求她懂事、忍让、牺牲。
　　从来没有人看见她的努力，没有人心疼她的笨拙，没有人愿意悄悄成全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渴望。
　　唯独江叙。
　　默默看穿她所有窘迫，悄悄成全她的坚持，温柔护住她的自尊，不动声色地给她偏爱。
　　早读课前，课代表抱着登记本挨个统计新一轮教辅资料订购名单。
　　一排排登记过去，很快轮到他们这一桌。
　　林晚的心瞬间狠狠一紧，指尖死死攥住笔杆，脊背下意识绷紧。
　　几十块的教辅费，对别人微不足道，对她却是不敢开口的奢望。
　　她太清楚了，一旦开口，等来的只会是家里的嘲讽、责骂，只会被说浪费钱、不懂事。
　　她已经提前在心里打好了说辞，准备小声说一句：我不订。
　　可不等她开口，身侧的少年已经率先出声，语气平淡自然，从容坦荡。
　　“两份，我和她一起。”
　　林晚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怔怔看着他。
　　课代表提笔登记完，转身离开。
　　教室里喧闹依旧，林晚的心却乱得一塌糊涂，她慌忙压低声音，急切又无措：“江叙，我、我真的不需要，我不用订的，太麻烦你了……”
　　她不敢再欠他更多。
　　他已经帮她太多，温柔太多，善意太多，她早已承受不起。
　　江叙侧过头靠近她，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温柔的气息轻轻覆过来，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
　　眼底温柔认真，字字妥帖：“不用你出钱。”
　　林晚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微颤，鼻尖猛地一酸。
　　“不行的，我不能一直拿你的东西。”她用力摇头，眼底满是慌乱和不安，骨子里的自卑和敏感让她不敢接受这样的好。
　　她太普通、太狼狈、太一无所有，不配他这样毫无保留的温柔。
　　江叙看着她眼底的无措、惶恐、小心翼翼的抗拒，看着她习惯性自我否定、习惯性不敢被人善待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缓了所有语气，温柔至极，找了一个最体面、最不会刺伤她自尊的完美借口。
　　“不是送你。”
　　他眼神澄澈坦荡，温柔安抚着她所有的不安：
　　“我本来就多订了一套备用，全新的，放我储物柜里也是闲置浪费。”
　　“不如给你用，物尽其用。”
　　他从不用施舍的姿态对她，从不怜悯她的窘迫，从不张扬自己的善意。
　　他太懂她了。
　　懂她的敏感、懂她的自卑、懂她骨子里那点卑微又倔强的自尊心。
　　所以他把所有馈赠，都包装成顺其自然的顺便，包装成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让她难堪，不让她亏欠，不让她有心理负担。
　　旁人对她的好，大多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转瞬即逝的善意。
　　唯独江叙，把温柔藏在细节里，把偏爱藏在日常里，悄悄攒着，一点点、慢慢全部赠予她。
　　不动声色，却深情至极。
　　桌前晨光温柔，少年眉眼干净。
　　林晚低头看着桌上崭新的教辅订单，心口滚烫温热。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拼尽全力，护住她那一点卑微渺小、不被任何人看好的梦想。
　　原来她也可以，被人悄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