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晚》黛舒晚

5、家里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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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深秋的夜色压得很低，老小区的楼房挤得密不透风，连晚风都吹不进几分通透。狭窄的楼道潮湿又阴暗，声控灯年久失修，脚步踩重一点便骤然亮起，昏黄刺眼，转瞬又陷入沉沉黑暗，忽明忽暗的光影，一层层叠在她单薄的影子上，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一步步挪上台阶，每走一步，心口就往下沉一分。
　　别人的家是归宿，可对她而言，这里从来都是牢笼。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铁门把手，里面温热的饭菜香气、热闹的电视综艺声、家人说笑的暖意，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推门的瞬间，满屋温馨滚烫，却生生将她隔绝在外。
　　客厅灯火明亮，暖意融融。
　　弟弟林浩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窝在沙发正中央，手里捏着酥脆的炸鸡，油汁沾在指尖也懒得擦。茶几上摆满他爱吃的零食、刚拆封的饮料，崭新的游戏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亮着屏幕。
　　父母一左一右坐在旁边，低头帮他整理新买的文具，低声说笑闲聊，眉眼间是林晚从未见过的温柔宠溺。
　　一家人其乐融融，烟火温暖，幸福得圆满又刺眼。
　　唯独没有她的位置。
　　空气里的温馨，没有半分属于她。
　　“死丫头，放学磨磨蹭蹭干什么？”
　　看见她进门，这份温馨瞬间被打破，妈妈第一时间皱紧眉头，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满脸的不耐与刻薄，语气尖锐得扎人：
　　“让你放学准时回家做饭，你倒好，天天在外头磨蹭！你弟饿了大半天，等着你做饭，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林晚指尖死死攥紧书包带，指节泛出青白，喉咙干涩发紧。
　　她垂着睫毛，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低声小心翼翼地解释：“今天学校摸底考留堂了，老师让我们补错题，所以回来晚了。”
　　她已经尽量放软了姿态，卑微地想要一点点体谅。
　　可她的解释，从来都是多余的。
　　“补作业？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懒、故意躲家务！”妈妈根本不听她半句辩解，上前一把狠狠拽住她的书包，猛地往墙角一摔。
　　“砰”的一声响。
　　书本、习题册散落一地，她好不容易手抄的错题、密密麻麻的笔记，散落得到处都是。
　　“成绩没见你长进半分，偷懒矫情的毛病倒是越来越多！”
　　爸爸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温度：
　　“明天开始，放学必须准时回家。家里一堆活等着你收拾、做饭、洗衣，别总借口学习在学校混时间。”
　　“你弟下周要买新平板，家里钱全都紧着他用，你别给我没事找事、添乱添麻烦。”
　　又是这样。
　　永远是弟弟优先。
　　永远是她无理取闹。
　　永远她的努力不值一提，她的委屈是矫情，她的学业是偷懒。
　　林晚僵硬地站在玄关，目光缓缓投向餐桌。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丰盛的晚饭，荤素俱全，热气袅袅。金黄的烧鸡、油亮的红烧肉、新鲜的青菜，满满当当摆满整张桌子。
　　碗筷整齐摆放在父母和弟弟的座位前，热气氤氲，烟火温柔。
　　可整张桌子，没有属于她的碗筷，没有留给她的一口热饭。
　　他们从来不会记得，她也是放学饿了一天、熬了一下午题的学生。
　　他们只记得，她是姐姐，就该无条件付出、无条件退让、无条件懂事。
　　林浩嚼着炸鸡，抬眼瞥见她落寞僵硬的样子，眼底满是嚣张的得意，故意把手里的炸鸡骨头随手扔在她脚边，语气张扬又刻薄：
　　“姐，我的新平板下周就到货了，超级贵！还有我那破手机，卡得要死，赶紧把你的换给我用，反正你平时也不玩手机，放着也是浪费。”
　　妈妈立刻跟着附和，语气理所当然：
　　“对，明天就把手机给你弟。女孩子家家的，要什么好手机？能接打电话、收个消息就够了，多余的东西都是浪费钱。”
　　一句句，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心脏。
　　林晚站在原地，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咬着微微泛白的下唇，积攒了许久的勇气，终于颤着声，小声为自己争取了一次：
　　“我……我想买一套真题卷。”
　　她抬起通红的眼眶，小心翼翼看着眼前的家人，带着卑微又渺茫的期待：
　　“我最近有在好好做题，我想好好学习，下次考试，我想考得再好一点。”
　　她以为，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他们能看见她的努力。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响起一阵刺耳又嘲弄的笑声。
　　那笑声轻飘飘的，却带着极致的轻蔑，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点期待。
　　“好好学习？”妈妈嗤笑出声，满眼不屑，“你能学出什么名堂？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迟早要嫁人、要顾家。花那么多钱供你读书，本来就不划算。”
　　“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踏踏实实帮衬你弟弟，那才是你该做的事。”
　　爸爸头也不抬，冷冷吐出三个字，字字诛心：
　　“浪费钱。”
　　短短三个字，否定了她所有熬夜的坚持、所有隐忍的努力、所有不甘的期盼。
　　林晚怔怔地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他们有说有笑，有偏爱，有温暖，有属于自己的烟火和未来。
　　只有她，格格不入，多余又难堪。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清醒。
　　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
　　这里是弟弟无忧无虑的温室，是父母安稳温暖的归宿。
　　唯独她，是这个家免费的保姆、理所当然的工具人、可以随时被牺牲的多余外人。
　　她不配任性，不配想要，不配拥有未来。
　　她默默弯腰，一点点捡起散落一地的书本，指尖拂过被摔皱的错题纸，心口酸涩得快要溃堤。
　　她没有哭，也没有再争辩。
　　早就没用了。
　　她抱着乱糟糟的书本，转身走进家里最偏僻、最阴暗的储物间——那是她住了十几年的“房间”。
　　狭小、逼仄、没有窗户，终年不见阳光。
　　只有一张老旧松动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旧书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压抑的味道。
　　关上门的那一刻，外面的说笑声、看电视的喧闹声、弟弟撒娇的嬉闹声，顺着门缝源源不断地钻进来，格外刺耳，格外讽刺。
　　偌大一个家，灯火通明，温暖满溢，却没有一寸地方、一丝温柔，是留给她林晚的。
　　她慢慢蹲在门后，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
　　良久，她颤抖着伸手，从书包最内层，摸出了那盒被她小心翼翼保护了一整天的牛奶。
　　是傍晚自习课，江叙递给她的。
　　是她今天，唯一的温柔和光亮。
　　冰凉的指尖轻轻贴着温热的纸盒，一点点暖意透过薄薄的包装，渗进她早已冻得冰冷的掌心，慢慢熨贴着她千疮百孔的心脏。
　　在所有人都压榨她、否定她、践踏她的时候。
　　只有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年，给过她一点点体面，一点点善意，一点点被尊重的温暖。
　　温热的牛奶，是她黑暗泥泞的世界里，唯一一点温度。
　　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砸落下来，一滴滴落在牛奶盒上。
　　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在无人看见的狭小角落里，悄悄滋生出无数倔强又卑微的念头。
　　我想离开这里。
　　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冰冷窒息的家里，一辈子为别人活，一辈子牺牲退让。
　　我想好好学习，我想拼命读书。
　　我想考上很远很远的大学，我想走出这片泥泞，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不再懂事，不再卑微，不再讨好任何人。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悄悄浮现出少年干净温柔的眉眼。
　　那个永远温柔、永远体面、永远尊重她的江叙。
　　那个在她最狼狈难堪的时候，轻轻告诉她“没关系”的班长。
　　她含着满眶的泪水，心跳轻轻乱了节拍，心底冒出一个青涩又胆怯、小心翼翼不敢外露的秘密。
　　我好像……
　　有一点点，喜欢那个温柔干净的少年。
　　他是我深陷泥泞、无人救赎的人生里，唯一照进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