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除夕夜 原来是这样 ...


  •   接下来的几天,我骑着车把县城翻了个遍。

      城南、城北、河西、城东,每一条他可能去的街道,每一家他可能出现的店,我都停下来看一看,问一问。

      宵夜店老板娘说不知道,便利店店长说他早已经辞了工作,学校宿舍也锁着门,连他舅舅也说他把东西搬走了。

      我的手机每天打他的号码,从无人接听到关机,再从关机到无人接听,我似乎迷失在在一条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的路上。

      腊月二十九,天很阴,风卷起枯叶砸在窗户的玻璃上,发出响声。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天已经黑了,偶尔有烟花和鞭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大年三十那天,天色暗下来之后,街上的红灯笼亮了起来,从外面透进来一些硝烟味。

      晚饭随便扒了几口就上楼了,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外面,街上的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这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光映在窗户上又暗下去。

      我站起身,下楼出了门。

      骑着车往河边方向走。

      风很冷,我一开始骑得并不快,可突然想起去年除夕,我跟他一起坐在河堤边的椅子上…...

      于是加快了速度。

      到了河边,我把车停好,往下面走。

      周围的天空被绽放的烟花笼罩着,那个位置上空无一人,水平面一阵阵波纹,倒映的花火像被一刀刀斩断,碎块拥挤地堆砌,风不知从什么方向卷着热闹向我涌来。

      我远远地就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站在那儿,任凭一切从我身边经过。

      不知道吹了多久的冷风,直到炮竹的声音慢慢撤离,我才转过身,离开了那里。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我跨上去,骑着车穿过县城。

      街上的红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晃着,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院门口的时候,院门虚掩着。

      刚走到大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带着哭腔,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尽头,终于撕开了那层一直维持着的体面。

      “那个女人都死了多少年了!”

      “你闭嘴!”,然后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碎裂声。

      我的脚步一顿,呼吸屏住了几秒。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在家里提这件事!”。

      客厅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是她断续的抽泣声,压得很低,像是还没哭完,但已经不敢再大声了。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很低,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语气里有一种硬压着的情绪。

      我的手有点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想转身离开,可身体却不停我的使唤。

      屋子里再传来什么动静的时候,身体还在原地僵持着,耳朵也似乎已经被厚厚的一层什么东西罩住了,模糊得听不清。

      呆到里面不再发出声响,才终于缓慢地伸出手把门推开,站在门口。

      客厅里那盏水晶吊灯开着,亮得刺眼。

      我爸坐在餐桌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那个女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对着门口。餐桌另一边的地面上有一滩碎片被水裹着。

      他们同时抬起头来看见我,像被同一根线牵了一下。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中,烟夹在指间。

      那个女人精致的妆容上还糊着泪水,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了,眼球左右快速转动了几下,手指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袖口。

      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钟,可那几秒却像被这种回荡在空旷里的静拉长了无数倍。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艰难地开口。

      没有人回答。

      我拖着微微僵硬的下肢,缓慢地走到餐桌前面:“我妈.....她不是离婚走了吗?什么叫....死了?”。

      片刻后,我爸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怎么回来了?”。

      语气想装作正常。

      我没回答,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遍。

      那个女人没有看我,她微微低着头,垂着眼睛盯着桌面,似乎在看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

      我爸把烟放回桌面上,食指和拇指用力搓了几下。

      “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了.....”。

      话刚说完就看见他的手停住了。

      那个女人还是没有抬头,但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爸看着我,像是在想应该再用什么借口来圆这个谎。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似乎没能想出来。

      我往前又走了一步,到他前面。

      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我妈.....死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手还停在桌子的边沿,只不过这次抓紧了。

      我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可他脸上看不出表情,我知道那种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那个女人终于抬起了头,不知道想说什么,可看了我一眼,就又低下去了。

      像是不想掺和进这件事里,于是起身上了楼,留下我们父子二人在这空旷的客厅里。

      “你听谁说的?”我爸终于开口了。

      “你问她。”我抬手指着正在楼梯上的那个女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像是整个房子里的氧气都被抽空了,听不到一点声响。

      “你最没资格问我,你妈去哪儿了。”,他语气冷漠地开口。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这个家...早就被你毁了........”。

      他的音调渐渐低下来,声音隐约有些哽咽,喉咙被什么东西抵住了似的,眉尾也耷拉下来,眼睛微微有些湿润。

      对上我注视着的目光后,又移开。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

      我站在那里,站在那盏亮得刺眼的吊灯下面,感觉那盏灯把埋在地底下的所有秘密都照透了,再也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

      “别再问了,你先回房间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在试图控制局面。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你从小就打我,是因为这个吗?”

      他还是不说。

      “你回答我!”,我再也克制不住,几乎是喊了出来。

      他好像被我的音量刺激到了,猛地一下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一股力量带翻了,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你给我闭嘴!”他扯着嗓子冲我吼了一声,血压上涌,整张脸瞬间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你懂什么!”

      “那你说啊!”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站在那里冲他喊了回去,几乎有些破音。

      “啪”的一声,他的掌心狠狠甩到我的脸上,半边脸一下子麻了,耳朵里“嗡”得一下,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几步,站稳了之后,嘴里慢慢渗出一股淡淡的腥味。

      我被他扇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转过头,看着眼前这张我看了快二十年的,陌生又熟悉的脸。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又伸手揪住我的领口,使劲往前一拽。

      脸近在咫尺,酒气混着烟味扑过来。

      “是你害死了她!”,声音带着一种撕裂的沙哑,“要不是你,她不会死!”。

      我盯着他这张脸,看着他的表情,好像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你恨我。”

      “你觉得是我害死了她。”

      ---

      我从那栋大房子里出去了,门在我身后摔上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县城的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经过。

      风很冷,但是我好像感受不到。

      跑到岔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喘着气,街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的光铺在路面上。

      路面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响了一声又裂开了。

      我走得不快,走了一段又跑一段,像是脚步已经不受控制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憋了几天的雨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下起来的,是一瞬间就铺天盖地落下来,像整片天空被人捅破了。

      我爸说的话还在我耳边回荡。

      ---

      “要不是意外生了你,她怎么会产后抑郁.....”。

      “都是因为你!”

      “你怎么不替她死!!”

      “你不配来到这个世上!是你害死了你妈....”。

      “你既然要走,那就走吧。”

      “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我也不再是你爸了。”

      --

      雨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很快头发就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淌。

      身上的外套吸饱了水变得很沉,压在肩膀上,每走出去一步都像在拖着几十斤的重物。

      水顺着脖子灌进领口,无比冰冷,像一把把细小的刀片从皮肤上划过。

      裤腿湿透了,鞋子踩在地上聚集起来的水里。

      我走到北坡底下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得都发僵了,捏紧拳头又松开,关节像是机械轴承生锈了,毫无知觉。

      抬头看了一眼坡顶,上面黑呼呼的,只有一盏很小的路灯照着那几棵歪脖子树在雨夜里模糊的轮廓。

      网上走的时候突然觉得坡很陡,以前从来没感觉有这么陡过。

      路面的泥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往下滑,我走几步就要停一下稳住重心。

      风从坡顶灌下来,好冷,刺骨的冷,从皮肤一路渗进骨头。

      我走到坡顶的时候腿已经有点软了。

      全身湿透着站在那里,风好像越来越大了,雨水斜着狠狠打在身上,像是这场雨也在怨恨我,拿我出气。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块大石头,上面凹进去的地方全是水,根本没法坐,我只好蹲在旁边,接受这场大自然的刑罚。

      县城眼前铺开,路灯的光在整片雨幕里变得模糊。

      我想起那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