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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道 ...


  •   燕青松和温晚沿着山路往西走。
      路是土路,被夏天的暴雨冲刷出了很多沟壑。沟壑像一张张干裂的嘴,嘴里的泥已经被晒硬了,硬得像石头那样。踩上去的时候,脚掌能感觉到那些沟壑的边缘在鞋底下硌的感觉,硌得像有人在那些鞋底上垫了一把碎石子。
      谢渊骑马走在前面。灰马的蹄子在那些硬泥上磕出声音来,闷闷的,闷得像把一块布缠在了鼓棒上,然后在那面鼓上敲了一下。
      "还有多远?"燕青松问。
      "到白鹿峰还要两个时辰。"谢渊的声音从马背上飘回来,"他在白鹿峰脚下的一个山洞里待过。人早走了,但能顺着痕迹追。"
      "什么痕迹?"
      "血腥味。"谢渊说,"黑石养到这种程度,他走过的地方花不开了,草也死了。一找就能找到。"
      燕青松没说话。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前方的山路——山路在山腰上盘,盘得像一条被人随意丢在山上的灰绳子。绳子在那些树木中间穿来穿去,穿得像有谁在那里绕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尽头的迷宫。
      "你在想什么?"温晚走在他旁边,声音不高不低。
      "想那面镜子。"
      "镜子?"
      "白衣人站在路上等我。"燕青松说,"他从来没有出过那面镜子。但今天我出门的时候,他在路上站着。"
      "他是怎么出来的?"
      "不是出来的。"温晚说,"是投影。像影子的那种。他不是真人——是一道投影。但投影能投到这么远的地方,说明他离这边更近了。"
      "更近了?"
      "镜子的封印在松动。"温晚说,"你娘封住的是镜子彼端的口子,但口子会慢慢被冲开。像河堤上的一个洞,水一直在冲,洞就会越冲越大。"
      燕青松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蜷得像有谁在那些指节上拉了一根线。线一收,他的手指就握成了拳头。拳头在袖子里微微地攥紧,紧得那些掌心里的绿光都在皮肤底下涨了一下。
      "先不管他。"他说,"先把大长老的事情解决了。白衣人再怎么说也还在镜子那头。大长老是真的在外面吃人。"
      "你怕大长老,不怕白衣人?"
      "怕。"燕青松说,"但怕的顺序不能乱。近的先打,远的再看。"
      温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只是觉得他说话的腔调听起来越来越不像以前那个人了——像那些在深山里住了很久的猎人,言语越来越干,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绝不说两句话。
      路开始往山上走。
      路边的树越来越密了。树是松树和柏树混着长的,长得乱七八糟的,像有人在那片山坡上随手撒了一把树种。种子在地上发了芽,发了芽之后就随便长,长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站不直的人。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从松针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慢慢变成了另一种味。那种味很淡,淡得像有谁在那些最远的山头上烧了一堆东西——不是木头,不是草——是肉。肉被烧焦了的味道,被风送过来的,送到他们的鼻子里。
      "有味道了。"温晚说。
      "嗯。"
      "还有多远?"她抬起头问谢渊。
      谢渊没回答。
      他停住马,从马背上看着前面的那一片山。那片山上的树和这边的不一样——这边的树是绿的,那边的树是暗褐色的。暗得像有谁把一整瓶墨汁倒在了那些树顶上。墨汁从树冠上往下流,流到树干上,流到泥土里,把那些泥土都染成了黑色。
      "到了。"谢渊说,"他在这里待过。"
      燕青松走到那片黑色林子的边上。
      他在林子的边缘蹲下来,用手掌按住地面。地面的土是黑的,黑得像有谁在那些泥土里掺了一层炭粉。炭粉在那些手指底下散开,散得像那些泥土已经死了——不是普通的死,是一种更彻底的、像被什么东西把土里的水分和细菌全部吸干了之后的死。
      他的掌心的绿光亮了。
      绿光穿进泥土里,像一条蛇钻进那些黑色的洞里。蛇在那些泥土里游,游得很深——深到他的掌心里的那道疤发亮。
      "有一条路。"他说。
      "往哪?"
      "往西。"燕青松说,"黑色一直往西延伸。延伸得很快——他在赶路。黑石留下的印记很深,像是在泥土里刻了一道槽。"
      "能追上吗?"
      "要看他的速度。"燕青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土。黑土在他的掌心里留下一层灰,灰是细的,细得像面粉。面粉在日光里飞,飞得到处都是,"他逃了多久?"
      "两天。"谢渊说。
      "两天,往西走——他应该快到野山边缘了。"
      "那他——"
      "还没吃第十个人。"燕青松打断他,"他能撑到野山。他可以在野山里面饿着,等有人撞进去给他吃。或者——"
      他突然停住,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
      山脊上的树在动。
      不是风在动——是整片树冠在往下塌,塌得像有谁在那些树根下面挖了一个大坑。坑很深,深得那些树的根都抓不住泥土了,一棵接一棵地倒了下去。
      "他在那边。"燕青松说。
      "你怎么知道?"
      "黑石在吃东西。"燕青松说,"它在吃那些树的生机。"
      他拔腿就跑。
      跑得很快,快得像一支从弓上射出去的箭。箭在那些黑色的树林里穿,穿得那些干枯了的树枝在他的肩膀两边断,断得像碎了的骨头。声音在那些安静的林子里炸开,炸得像有谁在那些干木头里埋了很小的炮仗。
      "燕青松——"温晚在后面追。
      她的跑法跟他不一樣——她更稳,每一步踩实了再起步,踩得那些黑土在她脚下发出沉闷的声音。她的木灵在她脚尖触及地面的时候自动铺开,感知着她脚下的每一寸土质的变化。
      "谢掌门——"温晚回头喊道,"你绕到西边去堵他的路。别让他进野山!"
      谢渊一拉缰绳,灰马嘶叫一声,朝西边奔出去了。马蹄声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有一个人在山谷里敲一面远去的鼓。
      温晚追着燕青松的背影跑进那片林子的深处。
      越往里跑,树越黑。
      黑到日光都透不下来了。那些黑色的树冠合在一起,搭成了一个黑色的棚顶,棚顶像一面巨大的伞,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只有偶尔的缝隙里漏下一两束光,像从一张黑色的幕布上撕开的几个小口子。
      空气里有一种焦味。
      不是火烧的那种焦——是更强的东西把所有水分都抽走了之后的空虚感。像有人把那些空气里的湿气、那些氧气、那些属于夏天的一切,全部抽到了一起。
      一棵倒下的松树横在前面。
      树干是黑的,黑得像一根被烧过的木炭。木炭的表面有裂纹,裂纹里渗出一种紫色的光,光在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站在树心里面跳动的心脏。
      燕青松停下来,蹲在那棵树旁边,把手掌按在树干上。
      他的木灵进去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里面有黑石的根。"他说,"他在这里让黑石吃过东西。"
      "在哪——"
      温晚的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一声很低沉的响声。
      不是雷声——是更深的、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山的肚子里翻了个身。
      然后空气变重了。
      像有谁把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了他们的肩膀上,压得温晚的呼吸都在紧缩。她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边,有一个东西在发亮。
      紫色的,像一只藏在山里的眼睛。
      "他在那边。"燕青松站起来,声音很稳,稳得像他等这一刻等了很多年,"他在等我们过去。"
      他往那个方向走。
      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像那些黑色的泥土在他的脚下裂开一道道的口子。他在一片死掉的树林里走着,像一棵活着的树走进了那些枯死的树的中间。
      温晚跟在一丈之后。
      她感觉到自己的木灵在那些黑色的泥土下扩散,像把一盆清水倒进了一桶墨水里。她的手心里冒了一点点汗,不是因为热的汗,是那些紧张的痕迹。
      远处,紫光猛地跳了一下。
      跳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一个人在远处说了一句话,又像是从那些地下的黑色泥土深处发出来的共鸣。
      "还有一个人。吃了,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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