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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近 ...


  •   一个半月到了。
      该来的那天,谢渊的马蹄声在山路上响了很久。
      声音是从远到近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有谁在山谷里用一块石头敲另一块石头。石头碰石头的声音在那些山壁上来回弹,弹得整个院子里的锚草都在跟着那些声音微微地抖。
      抖得很轻,轻得像有人在那些蓝色的花瓣上拨了一下。
      "来了。"温晚说。
      她站在水缸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木瓢。木瓢里的水是早上打上来的,水面上浮着一片锚草的花瓣,花瓣在水面上转,转得像一个小小的蓝色漩涡。
      燕青松从树荫底下站起来。
      他的手掌翻了一下,掌心的那道绿光比以前亮了很多,亮得像有谁在那些皮肤底下嵌了一颗夜明珠。珠子的光穿过他的皮肤,把他的整只手掌都照成透明的,能看见那些血管里流动的绿光。绿光在那些血管里游,游得像一条长在他手骨里的鱼。
      一个半月,他的掌纹被那道疤覆盖了大半,绿光也已经爬到了他的肩膀。他练成了一件事——
      他能封住一棵成年松树的生机。
      五息,用木灵锁住整棵树的树液。锁住之后,树的叶子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开始卷边,卷得像有谁在那些叶子上烤了一把火。然后在一瞬间,把木灵压成针,从内部刺穿。刺穿的时候,树心会发出一声闷响,闷得像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一根鞭炮。
      "成了。"他昨天跟温晚说。
      "能封多久?"
      "不知道。"他说,"没试过更大的。"
      但今天就要试了。
      谢渊的马在院子门口停住。马蹄扬起一大片灰,灰在日光里飞,飞得像一把被风扬起来的金粉。金粉在那些蓝色的锚草上落了一层,落得像有人给那些蓝色的花镀了一层金边。马打了个响鼻,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早晨的凉风里散开,散得像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一个月了。"谢渊从马上翻下来,动作比上次利落了一点,利落得能看出来他这一个月也在外面跑了很多。他的胡子长了,长到脖子根,长得像一丛被霜打过的杂草,"他吃了第九个了。"
      "第九个?"温晚问。她的手指在木瓢上收紧了一下,收得像有谁在那些指节上拧了一把螺丝。
      "三天前,白鹿峰南边的一个村子。"谢渊说,"我去看过了。整个村子都空了。有一家门还开着,灶上还有一锅粥。粥都馊了,馊得像有人在那些粥里掺了泔水。灶边的板凳上放着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还没放下——像是吃饭的人突然站起来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凳子上有一只鞋,鞋尖朝向门口,像是走得很急。"
      燕青松的眉心皱了一下。他的眉头在眉骨上方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山包,山包在日光下面投出一道细细的阴影。
      "他还有一个人要吃。"
      "对。"谢渊说,"吃完第十个,黑石就进化了。到时候它自己会找活物,不用他再来。到那时候,就不是他一个人吃人了——是整个地方都要遭殃。"
      "他现在在哪?"
      "在往这边走。"谢渊说,"不是来找你们——是在逃。八荒城那边派了人过来追剿他。他老巢被端了,大长老殿被烧了,他的几处坛口也都被封了。他现在是一条被追着打的野狗。"
      "逃往哪?"
      "远山西边。"谢渊说,"那边有一片没有人住的野山。山深,林子密,钻进去了就不好找了。他要往那边钻。他的黑石还没吃饱。只要他逃进去了,在里面吃几个人,等黑石完全成形了再出来。到那时候,八荒城就不一定打得过他了。"
      "他能不能在钻进野山之前吃第十个?"
      "能。"谢渊说,"他还有五天的口粮——不够他走到野山。他一定会在这五天里找第十个人。现在是饿狗,什么都做得出来。"
      燕青松把手按在腰上,摸到他别在腰上的一把匕首。匕首是短刃,刀锋磨得很锋利,刀面上的钢光映着他掌心的那道绿痕。绿痕在匕首的钢面上跳动,像一根活的藤蔓在那些金属上攀爬。
      "他还差一个。"他说,"我就是去堵他的。"
      "你去?"
      "我去。"燕青松说,"不是我一个人。"
      他回头看着温晚。
      "你跟我去。"
      温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把木瓢放回水缸里,水面上那朵蓝色的花瓣被水波推到了缸沿,贴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蓝色的句号。
      "你娘呢?"
      "青雨和裴玉在。"燕青松说,"青萝也在。镜子她们看不住——谁也看不住——但她们会看的。"
      他快步走进药庐。
      药庐里,燕云归靠在藤椅上。她比一个半月前又瘦了一圈,瘦得像一个纸片人。纸片被压在椅子上的时候,能看见那些皮肤下面的骨骼的形状。骨骼像一座被水冲了很多年的山,山的轮廓还在,但已经没什么肉了。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像一截枯了的竹枝,竹节的凸起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格外刺眼。
      "娘。"
      "听到了。"燕云归的眼睛睁着,看向窗外。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青得像那些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的颜色,"去吧。"
      "——"
      "你练成了。"她说,"我在旁边看着你练的。每天练,每天看。从封不住一棵草,到封住一棵树。我看着你走到这一步的。你练成了。"
      "大长老的黑石——"
      "你能封住他。"燕云归打断他的话,"但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你说。"
      "封住黑石之后,不要留手。"燕云归说,"不要给他机会说任何话。封住黑石的时候,他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子。老了,力气没了,他的靠山被你抽了。你要做的是——"
      "杀了他。"
      燕云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把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窗外,看那些蓝色的花,看她靠了一辈子的锚草,像在看这些年终于等到的那一刻。那些花在风里摇,摇得像一片沉默的、蓝色的海。
      "杀不杀,你自己看。"她说,"但他不能再回来。你明白吗?"
      "明白。"
      燕云归把手从藤椅上抬起来,抬得很慢,慢得像举一块很重的石头。她的手臂抖了一下,像有风从那些骨头缝里漏了过去。她把手按在燕青松的脑袋上,用了很多力气,力气从她的指尖传到他的头皮上,传得像有谁在那些头发根上压了一层温的沙。
      "你长大了。"她说,"比我想象中长大得还快。"
      燕青松没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让他娘的手在他的头上按着。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冬天放在屋外面的一根铁条。但那只手在微微地颤,颤得像有谁在那些指骨里灌了水,水在那些骨缝里晃荡。
      "我走了。"
      "去吧。"燕云归说,"天黑之前——回来吃饭。"
      燕青松站起来,走出门口。
      温晚站在门外面等她。她身上穿了一件灰褐色的短打衣裳,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扎得很紧,紧得像有谁在那些发丝上拴了一根绳子。绳子的尾端在风里飘,飘得像一根垂下来的省略号。
      "走?"
      "走。"
      他们并肩走出院子。谢渊的马站在院子门口,马尾巴在风里扫了一下,扫得像一面灰色的帘子在那些空气里晃了一下。马脖子上的铜铃铛在风里响,响得像这个秋天提前到来的第一声。
      远处,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影子在山路上站着。
      不是人。
      是镜子里那个白衣人的影子——不知道他是怎么跟过来的,也不知道他跟着有多久了。他就站在那块路的尽头,站在风里,他的白色衣服在风里飘,像有一件没人穿的衣服挂在了树枝上面。风把那些衣角吹起来,吹得像一面旗旗在那些山风里展开。
      燕青松看见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方向。他的目光在山路上拉成一条线,从自己的眼睛一直拉到那个白色的影子身上。
      "你在等我?"他问白衣人。
      白衣人不回答。他只是站在远处,用手在空气里写了一个字。
      一个完整的字。
      来。
      那一点,他终于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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