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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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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在第七天到的。
来的人是谢渊。
谢渊骑了一匹灰马,灰马的鬃毛都被汗黏在脖子上,黏得像有人在那层鬃毛上浇了一盆浆糊。浆糊把那些毛都糊在一起了,糊得马看起来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
谢渊自己的状态也没好到哪去。他的灰袍上全是灰,灰是路上的土和山上的风混在一起的,混得他的整个人都像在面粉缸里滚了一圈。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有谁在那两个眼眶里撒了一把沙子,沙子把那些眼球都磨出了血丝。
"谢掌门。"温晚第一个看见他,站在院子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摘下来的锚草。
谢渊从马上翻下来,翻下来的动作比他年轻的时候慢了半拍。慢的那半拍是因为他的膝盖僵了,僵得他的落地姿势像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
"出事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像有人在他的嗓子里塞了一块砂纸,砂纸在那些声带上磨了一下,磨得他的声音都变成了粗砂粒。
"什么事?"燕青松从院子里走出来。
"他——"谢渊用手指了指远山的方向,"他在吃人。"
这个"他",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大长老。
"吃了多少个?"燕青松问。
"七个了。"谢渊说,"今年春天开始,每半个月吃一个。远山脚下那几个村子已经空了。人都跑了。跑不了的都成了他的口粮。"
"七个?"温晚的眉心皱了一下,"半年时间,吃了七个?"
"他的黑石养得快不行了。"谢渊说,"他需要更多的血来养它。每次黑石饿的时候,他就要吃一个人。"
燕青松没说话。
他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捏着一根锚草。锚草在他手里被捏出了汁,汁是蓝色的,蓝得像有谁在那根草茎里装了一管墨水。墨水从他的指甲缝里渗出来,渗到他的掌心,在那些掌纹里流成了一道细细的蓝色河流。
"他现在在哪儿?"他问。
"不知道。"谢渊说,"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在远山深处的白鹿峰。白鹿峰再往里走,是一片黑色的林子。林子里的树都是死的。"
"死的?"
"树皮全黑了。树干上长着一种紫色的苔。"谢渊说,"那一片林子里的活物都不见了。连鸟都没有。连蚂蚁都没有。"
温晚的眉心跳了一下。
不是她的心跳——是系统的。系统在她的感知里抖了一下,抖得像有谁在那些皮肤的褶子里塞了一个震动器。震动器的频率很低,低得只有她能感觉到。
"系统检测到大长老的能量波动。"系统说,"能量类型:黑石吞噬。能量强度:等级三。建议:优先清除。"
"等级三是什么概念?"温晚在心里问。
"等级三意味着——"系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停顿得像有谁在那些电子信号里卡了一个齿轮,"意味着他再吃三个人,黑石就会进化到下一个阶段。阶段四的黑石,会开始主动寻找猎物。"
"不用他来吃,是黑石自己去吃?"
"是。阶段四的黑石会释放一种信号。信号会吸引方圆百里之内的活物主动走向它。"
温晚的血液凉了一截。
"他吃了七个。"她说,"再吃三个,黑石就会进化。"
"你怎么知道?"谢渊问。
"系统说的。"
谢渊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动得像有谁在那些干裂的嘴上涂了一层水,水把那些裂缝都润湿了,润得他说话的时候不会那么疼。
"还有多久?"燕青松问。
"按照他的速度——"温晚算了算,"半个月吃一个。他吃完第七个到现在最多半个月。到第十个,还有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
"或者更短。如果他饿急了,他会加速。"
燕青松把手里的锚草丢在地上。
锚草落在地上的时候,蓝色的汁液从那些被捏碎的地方渗出来,渗进泥土里。泥土是湿的,湿得像有人在那些土里掺了水。蓝色的汁液在那些湿土里化开,化成一朵小小的、像云一样的花。
"我去。"他说。
"你去哪?"
"去找他。"燕青松说,"在他吃够十个人之前杀了他。"
温晚看着他。
日光打在燕青松的脸上,把那些线条打得格外分明。他的眉骨比以前更高了,高得像有谁在那些骨头上加了一层。他的下巴比以前更尖了,尖得像有谁在那里削过一刀。
"你现在打得过他吗?"温晚问。
"不知道。"
"那你去有什么用?"
"总要有人去。"燕青松说,"没有人去,他就会吃第十个。吃了第十个,黑石就会自己找人吃。那时候就更难打了。"
"那就一起去。"温晚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要留在这里。"燕青松说,"看着我娘。"
"——"
"你是木灵。"燕青松说,"你的木灵能帮锚草长。你在这里,我娘就能多撑一天。你走了,她就撑不了那么久了。"
温晚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日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长到能看见那只灰色马蹄底下。燕青松站在那里,他的影子比她的短一些,两道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叠得像两把并排插在地上的刀。
"那我也不去。"燕青松说。
"——什么?"
"我说我也不去。"燕青松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对。我现在打不过他。去了也是送死。"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
走到那些锚草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把手掌按在那些蓝色的花上。花在他的掌心里颤,颤得像有谁在那些花瓣上弹了一首很轻的曲子。曲子的旋律很慢,慢得像这个夏天最热的那些午后的风。
"但我不会一直打不过他。"他说,"我练。"
他抬起头,看着药庐的窗户。窗户里,燕云归的影子靠在藤椅上,透过窗纸看不太清楚,像一幅墨迹洇开了的画。
"一个半月。"他说,"我练到一个半月之后,打得过他。"
"你能在一个半月里从五丈涨到——"
"不用涨到够打他。"燕青松说,"涨到能封住他的黑石就行。黑石封住了,他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头。"
"你怎么封黑石?"
"用木灵。"燕青松说,"黑石需要血。木灵可以封住它的口。它没东西吃了,就会饿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有谁在那些字外面包了一层铁皮。铁皮把那些字都裹住了,裹得密不透风的。
"你跟你娘真像。"谢渊说。
燕青松站起来。
"她是我娘。"他说,"像她应该的。"
他往药庐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渊一眼。
"谢掌门。"
"嗯?"
"谢谢你来说这些。"
谢渊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匹灰马旁边,看着燕青松走进药庐。门关上了,关得很轻,轻得像有谁在那些门板上拍了一下灰尘。灰尘在日光里飘,飘得像一群迷失了方向的金色小虫。
"他跟你以前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谢渊说。
"哪里不一样?"
"以前他只有一根筋。"谢渊说,"现在他会想。"
"想什么?"
"想怎么活着回来。"谢渊说,"以前他只想着冲上去。现在他想着冲上去之后,怎么回来。"
温晚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她说,"有人等他回来。"
谢渊翻身上马。
上马的姿势比他下马的时候利索,利索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的灰袍在日光里翻了一下,翻得像一面旧的旗。
"我去附近看着。"他说,"他在白鹿峰一动,我来报信。"
"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谢渊说,"你们的时间不多。"
他拉了拉缰绳,灰马转过身,开始往山下走。马蹄在碎石路上磕出"得得"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像有谁在那些石头缝里敲了一面小鼓。
温晚站在门口,看着马的背影越来越小。
谢渊的背影在日光里晃,晃得像一滴墨水在水里洇开。洇到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小到看不见了。
她转身,走回院子里。
锚草在那些地上铺成一片蓝色的海。海在风里摇,摇得像有谁在那些花心里装了铃铛,摇得温晚的耳朵里都是那种细细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燕青松的药庐里透出一股淡淡的绿光。
光穿过窗户,穿过门缝,穿过那些蓝色的花,照到她的脚底下。
他在练。
在药庐里,在他娘的旁边,练他的木灵。
温晚站在那些花里,听着那些风里的铃铛声,看着药庐窗户里那一层淡淡的绿。绿在日光里显得很淡,淡得像有谁在那些空气里泡了一盏茶。茶的色在空气里散,散得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了。
"一个半月。"她说,"够了。"
远处的山脊上,有一道紫光闪了一下。
很小,小得像一根针在那些山头上扎了一下。针尖的光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一闪一闪的,闪得像有谁在那些最远的山头上点了一盏灯。
灯的下面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面前放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的表面在跳——不是普通的跳,是像心脏一样的跳,那是脉搏,是一颗饿了很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