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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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锚草是在第三天早上开的。
开得很安静。不是那种"砰"一下炸开的热闹——是一种很静的、像有人在那片泥土上吐了一口蓝色的气。气在那些绿色的芽尖上弥漫,弥漫得那些芽尖都变成了淡蓝色,蓝得像春天早晨天亮之前的那一瞬。
温晚醒过来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窗外的光变了。
不是日光的颜色变了——是院子里的颜色变了。原来院子是绿的,草是绿的,树是绿的,连门槛底下的那些泥土都是深褐色的。但今天早上,那些绿色里多了一层蓝,蓝得像有人在那些绿草上蒙了一张淡蓝色的纱。
她光着脚跑出去。
跑出去的时候,脚踩在门槛上,门槛是凉的,凉得像有谁在那些木头上敷了一层冰。但那些凉气从她的脚底板钻进去,钻到她的脊椎骨里,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院子里的锚草开了。
一整片。
不是一朵一朵地开的——是整片整片地开的,开得像有人把一整桶蓝色的颜料泼在了地上。颜料在那些泥土上蔓延,蔓延到老槐树的根部,蔓延到墙根底下,蔓延到那口破水缸的裂缝里。每一寸泥土上都长出了蓝色的花,花不大,小得像指甲盖,但密,密得把那些绿色的草都淹没了。
蓝色。
不是天蓝,不是湖蓝——是一种更深的、像被水泡过的靛蓝。蓝得发黑,黑得发紫,紫得在日光里闪着一层淡淡的银。
"开了。"身后传来燕青松的声音。
他站在她身后,肩膀上披着一件外衣。外衣是昨天晾在绳子上的,还没干透,袖口上有一股肥皂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
"真蓝。"温晚说。
"嗯。"
燕青松走下台阶,蹲在那些花旁边。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一朵。花瓣是软的,软得像有谁把那些蓝色做成了最薄的的丝绸,丝绸在指尖底下颤,颤得像有谁在那些花瓣上吹了一口气。
"像一层海。"他说。
"什么?"
"我小时候做梦,梦见过一片蓝色的东西。"燕青松说,"醒过来之后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知道了。是锚草。"
"你小时候就梦见过了?"
"可能是娘种在我脑子里的。"燕青松说,"她那时候就被关在这里。她可能想让我看见锚草开花的样子。"
他站起来,往药庐走。
药庐的门是开着的。燕云归坐在窗边,脸朝着窗户,窗户开着,窗外的蓝色从窗户里涌进来,涌得整间屋子都亮了。亮得像有谁在那些墙壁上刷了一层淡淡的蓝漆,漆把那些灰暗都盖住了,盖得那些墙角里的霉斑都看不见了。
"娘。"燕青松走到窗边,"开了。"
"我知道。"燕云归说,"我闻到了。"
她的鼻子动了一下,动得像有谁在那些鼻翼上搔了一下痒。
"锚草开花的时候有一股味。很淡的,像——"她想了想,"像铁。"
"铁?"
"生铁。"燕云归说,"被水泡过的生铁。那种味很少有人闻得到,但锚草就是这个味道。"
燕青松把手撑在窗台上,窗台是木头做的,木头被日头晒了一年,晒得那些木纹都裂开了。裂开的缝隙里嵌着去年秋天的灰尘,灰尘被早晨的露水打湿了,湿得像一层薄薄的泥。
"娘。"
"嗯?"
"你还撑得住吗?"
燕云归没回答。
她只是把眼睛闭上,闭得很慢,慢得像有谁在那些眼皮上放了一块石头。石头很沉,沉得那些眼皮都跟着往下坠。
"撑得住。"她说,"开花了。"
"开花了就好一些?"
"好一些。"燕云归说,"根能吸到气。气进了锚里,锚就稳一些。"
"那冬天呢?"
"冬天再说冬天的话。"燕云归说,"现在先过夏天。"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有谁在那些字外面包了一层蜡,蜡把那些字的棱角都磨平了,磨得那些字都圆润了。圆润的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说得温晚站在门口都觉得心里发酸。
"婆婆。"温晚走进来,"花开了之后,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做的?"
燕云归睁开眼睛,看着她。
"有。"她说。
"什么事?"
"你们去花里走走。"
"走?"
"踩着那些花走。"燕云归说,"锚草的根连着我的锚。你们踩上去的时候,木灵会顺着根流下来。"
"流到哪里去?"
"流到我这里来。"燕云归说,"你们的体温,你们的木灵,你们踩上去的重量——锚草会把那些都转给我。"
"转给你做什么?"
"做力气。"燕云归说,"我的力气快要没了。你们踩一踩,我就多一口。"
温晚没说话。
她转身,走出药庐,走进院子里。院子里那些蓝色的花在她的脚下铺成了一张厚厚的地毯,地毯是软的,软得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床棉被。棉被是蓝色的,蓝得像天,天在她的脚下陷下去,陷得像有谁在那些花底下挖了一个坑。
她踩上去。
脚掌落地的时候,那些花在她的脚底下发出一种很轻的、像碎纸一样的声音。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温晚的五感——她的木灵感知——确实捕捉到了。
那些花在吸她的温度。
不是吸她的血——是吸一种更细的东西。像有谁在她的脚底下装了一根细细的管子,管子从她的脚心穿过那些花根,穿过泥土,穿过那些看不见的木灵网络,一直通到药庐里那张藤椅上。
燕云归的呼吸变深了。
"有用。"燕青松说。他站在药庐门口,能看见燕云归的胸口的起伏比以前大了。
"有用。"燕云归说,"再走一会儿。"
温晚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走得很慢,慢得像有谁在她的脚上拴了两根绳子,绳子被那些花拉着,拉得她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泥里拔。那些蓝色的花在她的脚底下陷下去,陷下去之后又慢慢地弹起来,弹得像有谁在那些花心里装了一根弹簧。
一圈走完,她回到门口。
"你呢?"她看着燕青松,"你也去走走。"
燕青松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也走进院子里。
他比他娘的想象中走得更好。那些花在他的脚下不像在温晚的脚下那样被压扁——而是在他的脚掌接触到它们的那一刻,它们自动往两边分开,分得像有谁在那些蓝色的海面上划开了一条路。路很窄,窄得只够一个人的脚掌踩下去,踩下去的时候,他掌心里的绿光在那些蓝色的花上跳,跳得像有谁在那些蓝色里扔了一把绿色的星星。
"他的木灵和锚草的根在共鸣。"燕云归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他是我的儿子。锚草认他。"
燕青松走了一圈。
走完的时候,他蹲下来,把一只手按在一丛锚草上。锚草在他的掌心里颤,颤得像有谁在那些花瓣上弹了一根弦。弦在颤过之后,那些蓝色变得更浓了,浓得像有谁在那些颜色里加了一勺墨水。
"娘。"他站起来,"明天我再走。"
"好。"燕云归说,"每天走一圈。走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的锚就能撑到明年春天了。"
"只是撑到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开了花,又能撑一年。"燕云归说,"一年一年地撑。撑到你练成为止。"
燕青松没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站在那片蓝色的花中间。那些花在他的脚底下铺成一片海,海在日光里闪,闪得像有谁在那些蓝色里撒了一把碎金子。金子的光从那些花的缝隙里透出来,透到他的袍角上,透到他的手指上,透到他的眼睛里。
"我会练成的。"他说。
"我知道。"燕云归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隔着窗户,隔着那些蓝色的花,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了,"你是我儿子。你一定行。"
窗台上,一只蝴蝶飞过来。
蝴蝶是白色的,白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屑。纸屑在那些蓝色的花上飞,飞得很慢,慢得像有谁在那些翅膀上粘了一层水。水把那些翅膀都坠住了,坠得蝴蝶飞一会儿就得落下来歇一歇。
它落在一朵锚草上。
锚草的花瓣在蝴蝶的重量下弯了一下。弯下去的时候,蝴蝶的触须在那些蓝色的花粉上扫了一下,扫得像有谁用最细的笔在那些花瓣上画了一道线。
线很轻。
轻得像这个夏天的开始。
轻得像那些人心里面的一点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