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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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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过——是那种很安静的、像水一样流淌的过。水从山脊上流下来,流到山脚,流到田里,流到村口的小河里,一路唱着歌,歌是那种很轻的、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燕青松每天早上起来练功。
不是打拳——是练木灵。木灵是活的,活的就要养。他每天早上蹲在院子里,把手掌按在地上,让自己的根往土里扎。扎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那些土里挖一条细细的通道,通道弯弯曲曲的,绕过了石头,绕过了树根,一直通到地底最深的地方。
他的手腕还缠着纱布。
纱布是新换的,隔天换一次。纱布底下透出来的绿一天比一天浓,浓得像有人在那些颜色里加了一勺又一勺的翡翠粉。粉在日光里闪,闪得温晚看了都觉得眼睛累。
"你扎得越来越深了。"温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嗯。"燕青松没回头,"昨天扎到了水。"
"水是什么味道?"
"不知道。"燕青松说,"就是凉。凉得我手指头都麻了。"
他把掌心的绿光收起来。
收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那些光芒外面包了一层布,布把那些光都裹起来了,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都透不出来。
"你现在的木灵,能亮多久?"
"不知道。"燕青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试试。"
他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掌心的绿光亮了——不是之前那种一闪就没了的亮,是一种更稳定的、像油灯一样的亮。亮得很稳,稳得像有谁在那些火焰底下放了一块稳焰石,石把那些火苗都压住了,压得它们不会跳,只会烧。
"这个亮了多久了?"
"一炷香。"燕青松说,"刚才一直在亮。"
"一炷香!"温晚的眼睛瞪大了,"昨天才三息!"
"今天长了一大截。"燕青松说,"我娘说是因为地底的水好。水养根。"
他把掌心合上,绿光灭了。
灭了之后,温晚看见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不是那种生病了的白,是一种更淡的、像被水洗过一遍的白。
"消耗很大?"
"有一点。"燕青松说,"但吃得回来。"
他转头,往灶房走。
灶房里有人在做饭,做饭的是燕青雨。燕青雨的刀功很好,刀在砧板上剁,剁得那些菜叶子都变成了碎末,末在日光里飘,飘得像一群迷路的绿蝴蝶。
"今天吃什么?"燕青松问。
"面。"燕青雨没抬头,"娘说今天吃面。"
"为什么吃面?"
"因为今天是第十天。"燕青雨说,"娘说每过十天就要吃一顿好的。"
"十天吃一顿好的?"
"娘的标准。"燕青雨把刀放下,"她的标准低。觉得吃面就是好的了。"
燕青松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灶台边上,看着燕青雨揉面。燕青雨的手在面团上按,按得面团都在发抖,发抖得像有谁在那些面团里塞了一颗心脏。
"你的面揉得好。"燕青松说。
"娘教的。"燕青雨说,"她说揉面就像养木灵。要有耐心。要一点一点地来。不能急。"
"她什么时候教你的?"
"很久以前。"燕青雨说,"那时候还没有你。"
燕青松没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团在燕青雨的手里变成一个光滑的球。球在案板上滚,滚得越来越圆,圆得能照见人影。
温晚也走进来了。
她走到燕青松身边,站定。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碰得像两块木板靠在一起,板和板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小。
"今天系统有动静吗?"燕青雨头也不抬地问。
"有。"温晚说,"还在闪。"
"闪什么?"
"支线任务。"温晚说,"深渊之眼。还没完成。"
"不完成会怎样?"
"不知道。"温晚说,"它就一直在那里闪。闪得我心里烦。"
燕青雨把面团拉成一条长线。
长线在案板上甩,甩得啪啪响,响得像有谁在那些面团上抽了一鞭子。鞭子把面条甩成了一根一根的细丝,丝在空中颤,颤得像有谁在那些面条上挂了一串风铃。
"那就让它闪。"燕青雨说,"闪够了就不闪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燕青雨把面条扔进锅里,扔得水花都溅出来了,"因为什么东西都有个头。头过了就好了。"
水温热了。
温热的水在锅里翻滚,翻滚得像有谁在那些锅底点了一把火。火在锅底烧,烧得那些面条都在水里打转,转得像一群迷路的鱼。
"你娘呢?"温晚问,"她怎么不出来?"
"她在镜子前面。"燕青雨说,"她又去看镜子了。"
"那个白衣人还在?"
"在。"燕青雨说,"每天晚上都在。"
"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燕青雨说,"娘说他就在那里站着。站着看我们。"
"看得见我们?"
"不知道。"燕青雨说,"娘说可能看得见。可能看不见。谁知道呢。"
锅里的水开了。
开了的水在锅里翻滚,翻滚得像有谁在那些面条上泼了一瓢热水。热水把那些面条烫得软了,软得它们都在水里飘,飘得像一群刚睡醒的蛇。
"面好了。"燕青雨说,"吃吧。"
她把面条盛进碗里。
碗是粗陶的,陶面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裂纹里嵌着陈年的油渍,油渍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黄。黄得像刚剥下来的麦秆,秆在日光里晒,晒得温晚的眼睛都觉得暖。
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不是五个人——是四个人。燕沉渊不在,他在隔壁的屋子里歇着。歇着不是说他在睡觉——是说他在那里坐着,坐着看天,看天上的云,看云从山脊上飘过来,飘到院子里,飘到他们的头顶上。
"今天的云像什么?"燕青雨仰着头看天。
"像棉花。"燕青松说,"像一堆棉花糖。"
"不对。"燕青雨说,"像鱼鳞。一片一片的。"
"为什么像鱼鳞?"
"因为要下雨了。"燕青雨说,"鱼鳞天,要雨天。"
天上的云越来越厚了。
不是那种棉花糖的厚——是一种更沉的、像铅块一样的厚。铅块从山脊后面压过来,压得那些云都往地上沉,沉得整个天都暗了,暗得像有人在那些云里掺了一勺墨汁。
"要下雨了。"温晚说。
"嗯。"燕青松站起来,"收碗。"
他们把碗收进灶房,收得叮叮当当的,响得像有谁在那些碗筷上敲了一曲。曲还没敲完,雨就下来了。
雨很大。
不是那种绵绵的、像牛毛一样的细雨——是那种很急的、像有人拿盆子往下浇的暴雨。暴雨打在院子里,打得那些石板都在冒烟,烟是白的,白得像有人在那些石头上泼了一壶开水。
"进屋。"燕青松拉着温晚往屋里跑。
两个人跑得很快,快得袍角都在身后飘。飘得像两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叶子在雨里翻,翻得温晚的裙摆都湿了,湿得贴在小腿上。
他们进了屋。
屋里的灯亮着,亮得像有人在那些灯芯里点了一颗星星。星星在灯罩里跳,跳得那些光都在墙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影。
燕云归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打在窗棂上,打得那些木头条都在发颤。颤得像有谁在那些窗棂上弹了一曲古琴,曲是那种很急的、像珠落玉盘的急。
"娘。"燕青松叫了一声。
"嗯。"燕云归没回头,"吃饭了?"
"吃了。青雨做的面。"
"好吃吗?"
"好吃。"
燕云归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那些雨丝从天上落下来,落进院子里的石板上,落进墙角的泥里,落进远处的山里。山在雨里变得模糊了,模糊得像有人在那些山的表面蒙了一层纱。
"下雨天,镜子里的那个人会出现吗?"温晚问。
"会。"燕云归说,"他喜欢雨天。"
"为什么?"
"不知道。"燕云归说,"他说过,雨天他从那边过来,比较容易。"
"他说过话?"
"说过。"燕云归说,"他说过一句。"
"什么话?"
燕云归没回答。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镜子前面。
镜子是旧的,镜面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黄。黄得像一张被烟熏过的老照片,照片里的人影都模糊了,模糊得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但此刻镜子里有东西。
是那个白衣人。
他还在那里站着,站得像一根插在云里的松树。他的白衣在镜子里的暗光里飘,飘得像有谁在那些袍子的下摆上系了一串铃铛。铃铛在风里响,响得温晚的耳朵都在跟着动。
"他又来了。"温晚说。
"嗯。"燕云归说,"他每天这个时候都来。"
"他来这里做什么?"
"看着我们。"燕云归说,"他就喜欢看着。"
白衣人的眼睛动了。
那种动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空洞的、像井底一样的动。是一种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些井底燃烧的动。动的涟漪从他的瞳孔里扩出来,扩到镜子的边缘,扩到墙上,扩到整个屋子。
"他在看谁?"温晚问。
"看燕青松。"燕云归说,"他一直在看燕青松。"
温晚转过头,看着燕青松。
燕青松站在她身边,肩膀靠着她的肩膀。他的眼睛也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白衣人,看着那个人的白衣,看着那个人的空眼睛。
"他在看你。"温晚说。
"我知道。"燕青松说,"他每天都看我。"
"为什么?"
"不知道。"燕青松说,"可能因为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木灵。"燕青松说,"或者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镜子里,白衣人的嘴角动了。
那种动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像饥饿一样的动。动得他的整张脸都在跟着歪,歪得温晚看着都觉得心里发紧。
"他饿了很久了。"燕云归说,"从彼方封死的那一天起,他就在镜子那边饿着。"
"他是谁?"
"不知道。"燕云归说,"但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想要出来。"燕云归说,"他想要穿过镜子,到这边来。"
"他能过来吗?"
"现在不能。"燕云归说,"但如果镜子里的门开了,他就能。"
"镜子里的门?"
"嗯。"燕云归说,"镜子的另一头有一扇门。那扇门连着彼方。他就站在门的那一边。"
"那扇门怎么开?"
"不知道。"燕云归说,"但我知道不能让他开。"
她走到镜子前面,把手掌按在镜面上。
镜面在她的掌心里震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嗡"的震,是一种更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震。震得温晚的心里都在跟着颤。
"他在等。"燕云归说,"等这边的门开。"
"这边的什么门?"
"地底那扇。"燕云归说,"我封住的那扇。那扇门是连接两边的枢纽。只要那扇门不开,他就出不来。"
"但大长老已经——"
"大长老只是喂鸟的人。"燕云归说,"真正想要打开门的人,不是他。"
"是谁?"
燕云归没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白衣人。白衣人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按在镜面上的手掌。
两个人隔着镜子和光对视。
对视了很久。
然后燕云归把手收回来了。
"明天继续练功。"她说,"下雨天,不出门。在家里练。"
"好。"燕青松说。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了。
窗户关上的声音很闷,闷得像有谁在那些木头条上蒙了一块布。布把外面的雨声隔住了,隔得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睡吧。"燕云归说,"明天还要早起。"
她转身,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温晚。"
"嗯?"
"系统的事,你自己决定。"燕云归说,"做不做支线,什么时候做,做完了去哪里,都是你自己的事。"
"但是——"
"但是我们会在这里。"燕云归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在这里。"
她转身,进了里屋。
里屋的门关上了,关得很轻,轻得像有谁在那些门板上吹了一口气。气在门缝里转,转得那些木头都在轻轻响。
温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什么意思?"她问燕青松。
"她的意思是——"燕青松拉起她的手,"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她不会拦你。"
"那你会拦我吗?"
"不会。"燕青松说,"但我会跟你一起走。"
"你走得开吗?"
"走得开。"燕青松说,"青雨能照顾爹。娘有锚,走不开。但我能走。"
"去哪里?"
"去你去的任何地方。"燕青松说,"你做支线,我陪你。你去下一个世界,我也去。"
"你不怕?"
"怕什么?"
"怕那边的世界。"温晚说,"怕那边的危险。怕你回不来。"
燕青松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细,细得像一根线,线从他的脚下伸出去,伸到温晚的脚下,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不怕。"他说,"你在我就不怕。"
温晚的胸口涌上一股热。
热得像有人在她的心脏上贴了一块暖宝宝,暖宝宝的热从胸口漫开,漫到她的脖子,漫到她的脸颊,漫得她整个人都热了。
"好。"她说,"那就一起。"
她把头靠在燕青松的肩膀上。
肩膀是暖的,暖得像刚被日头晒过的石头。石头把她整个人都撑住了,撑得她觉得整个世界都稳了,稳得像有人在她的脚下铺了一层水泥。
水泥凝固了,凝固得她的心也跟着定了。
"那深渊之眼呢?"她问,"什么时候做?"
"等你准备好了。"燕青松说,"准备好了就做。"
"如果永远都准备不好呢?"
"那就永远不做。"燕青松说,"反正他也出不来。"
温晚笑了。
那种笑很轻,轻得像有谁在那些嘴角上点了一下。点得那些笑纹都往外扩,扩得她的整张脸都亮了。
"也对。"她说,"反正他也出不来。"
外面的雨还在下。
雨打在屋檐上,打得那些瓦片都在唱歌。歌声是那种很急的、像珠落玉盘的急,急一阵缓一阵,缓一阵又急一阵,像有谁在那些屋檐上敲了一曲没完没了的鼓。
鼓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远得连镜子里的那个白衣人都在听。
他站在镜子的另一边,听着屋檐上的雨声。他的空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得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在等。
等着那个准备好了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