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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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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第七天到的。
不是人送来的——是一枚玉简从天上飞下来的,在含烟阁的屋檐上绕了三圈,然后一头撞进了温晚的窗户,砸在她手边的桌案上,磕出一道裂纹。
温晚捡起玉简,贴在额头上。
一道信息流涌进她的脑子里——不是声音,是画面,像有人拿手指在她眼球底下放了一本翻动的画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得飞快,快到她来不及看清每一页的内容,只来得及抓住几个关键词:
急报。青萝叛出烟雨峰。青萝检举信爆发。燕家与魔道勾结。谢渊下令彻查。
玉简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片。
她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碎片——冰凉,凉得像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凉得她的指尖都发麻了。那种麻木从指尖往上爬,爬过手腕,一直爬到心脏的位置才停住,像有谁拿冰块压住了她的胸口。
门口有脚步声。
裴玉跑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上的汗把纸角都浸湿了一小块。
"你看了吗?"他问。
“看了。”
"那——"他把纸拍在桌案上,“你自己看这个。”
温晚把纸展开。
字迹很潦草,像写的人在极度慌张的情况下完成的——有些笔画拖得很长,长到把纸都刮破了;有些笔画又很短,短得像蜻蜓点水一样,看不出写了什么。整个页面像被什么东西蹂躏过,皱皱巴巴的,还有几滴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但内容很清晰:
“青萝检举信全文——燕家次子燕青松,与魔道余孽勾结,私开彼方之门,放走入魔之鬼,致烟雨峰大师姐柳如烟失踪。燕家之主燕沉渊,二十三年前入魔,已被彼方邪气侵染,归来后行迹诡异,恐为魔物所控。证据如下:其一,含烟阁下有异动,当夜地裂三尺;其二,柳如烟最后出现于含烟阁,此后下落不明;其三,燕青松所持琴弦,为彼方邪物,与魔道法器同源。恳请掌门彻查,以正视听。”
落款是青萝。
温晚把纸放下。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昨天夜里。"裴玉说,“她把检举信直接送到了谢渊的案头上。今天一早,长老会就开了。”
“结论呢?”
"还没出。"裴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我听说——谢渊没有当场驳回。”
温晚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
“他在等什么?”
"不知道。"裴玉说,“但我听到了一个消息——今早谢渊派人去了山下,在镇子里贴了告示。”
“什么告示?”
"封山的告示。"裴玉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从今日起,烟雨峰方圆三十里内,任何人不得进出。任何人——包括我们。”
温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封山。
不是查问,是封山。如果是查问,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封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谢渊已经认定他们有问题,但还没有证据,所以先把人困住,慢慢找。
问题是——他有没有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硬来?
温晚想起了谢渊那天站在含烟阁门口的样子。白袍,血迹,那双烧着暗火的眼。他那天没有动手,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燕沉渊说的那句话——“她不是被我逼走的”。
他信了吗?
他不信。他只是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
现在有了。
青萝给了他一把刀。
"青萝呢?"温晚问。
"不知道。"裴玉说,“告示贴出来之后,她就不见了。有人说她躲在长老会里,有人说她被谢渊保护起来了。”
"不是保护。"温晚说,“是控制。”
裴玉愣了一下。
"检举信是她写的,但她不是谢渊的人。"温晚把纸叠起来,塞进袖口里,“她是另一派的人。谢渊想查我们,但她——她想让谢渊和我们打起来。”
“打起来?谁和谁打?”
"谢渊和我们打。"温晚说,“或者——谢渊和燕家打。”
裴玉的眼睛瞪大了。
“她为什么要——”
"因为她恨。"温晚说,“青萝恨的不只是燕家。她恨所有人。”
她想起了青萝的脸——那张脸上永远带着一种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的漠然,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又像对什么都在意。那种表情她见过,在很多被迫卷进大事里却无力反抗的人脸上见过。被迫卷入的人有两种结局:一种认命了,安静地等死;另一种——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青萝是后一种。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燕青松。他的袍子换过了,胸口那块被剑戳破的地方已经缝好了,针脚很细,像没发生过。但温晚看见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白得像被霜打过的纸,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没睡好的痕迹。
"你听说了?"温晚问。
"听说了。"他走进来,在窗边站定,背对着她,“我爹呢?”
“在楼上。”
“让他下来。”
“好。”
温晚转身上楼。
燕沉渊在琴室里,站在那架琴前,一动不动。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温晚不知道有多久,但从窗外看进去,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和那架琴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琴。
"爹。"温晚叫他。
燕沉渊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燕青松还白,白得像一张写了字又被擦掉的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盏刚点上的灯——不是照路的灯,是烧东西的灯,烧什么亮什么,烧完了就灭。
"我知道了。"他说。
“怎么办?”
燕沉渊没有回答。
他走到琴前,把手掌按在琴面上。琴面冰凉,但他按得很稳,像在摸一个睡着的老朋友的脸。
"这架琴,"他说,“当年是你娘用来开彼方之门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他顿了一下,“这架琴不只是钥匙。它还是一把锁。”
温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锁什么?”
燕沉渊把手从琴面上移开,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老茧——那是握剑握了一辈子才会有的痕迹。
"锁彼方的入口。"他说,“二十三年前,你娘弹《忘川》,打开了这扇门。门打开的时候,有一样东西从彼方进来了——不是鬼,不是魔,是一股气。一股比鬼更可怕、比魔更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燕沉渊看着她。
"彼方想要回来的东西。"他说,“它追着你娘的琴声进来的。追了二十三年,追到前天晚上,弦断了,它追不上了。”
“所以——”
"所以它换了一条路。"燕沉渊的声音沉下去,沉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它找了一个人。借他的身体进来。”
温晚的脊背发凉。
“谁?”
燕沉渊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往楼下走。他的脚步很稳,稳得像踩在铁板上,但温晚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是那种强撑着不肯倒下去的抖。
楼下,燕青松还站在窗边。
他背对着窗户,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温晚看见他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着,像有谁拿线牵着他的手指在动。
燕沉渊走到他面前,站住。
两个人对视。
然后燕沉渊抬起手,指了指燕青松的胸口——那个被谢渊的剑戳过的地方。
"那里。"他说,“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燕青松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那道伤已经结痂了,痂的颜色很深,深得像一块淤血。他伸手按在伤口上,按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温晚。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一点银色的光——彼方之瞳的余烬——在剧烈地闪动。不是稳定的闪烁,是那种忽明忽暗、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灯芯在拼命挣扎的闪动。
"它在叫我。"燕青松说。
“什么?”
"彼方。"燕青松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声,“门关了,但它没有走。它一直在外面敲。”
“敲什么?”
燕青松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敲这个。”
温晚看着他胸口的伤。
那道伤在纱布下面隐隐地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不是血的颜色,是那种更深的、像墨水渗进了布料的深处、又从布料底下透出来的颜色。
她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燕青松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温晚听出来了——他在压着什么。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要用力才能不让自己掉下去。
"它想让我开门。"燕青松说,“用我的血开。”
他的手指在胸口上又按紧了一些,指甲掐进了肉里。
"它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它说如烟姐姐已经回去了。它要我也回去。”
窗外,天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乌云遮日——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外掠过,遮住了光。很快,只有一瞬间,快得像有谁拿扇子扇了一下。但就在那一瞬间,温晚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影子。
从窗户外面掠过的一个影子,很大,很模糊,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又像一个披着斗篷的人。那个影子的轮廓看不清,但温晚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个影子没有脸。
在应该是脸的位置,只有一片空白,像一张没有被画过的纸。
然后光回来了,那个影子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燕青松的手从胸口上放下来了。
他的手指还在抖,但他的脸色变了——不是白,是灰。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灰,像一棵树从根子开始烂了,叶子还没掉,但里面已经空了。
"它来了。"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温晚。
“它一直都在。只是现在它等不及了。”
楼下传来裴玉的声音:“门口来人了!谢渊的人!”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急促的,像有人在往楼上跑。
温晚站在原地,看着燕青松。
燕青松也在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那一点银色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但那种亮不是好的亮,是那种烧过了头的亮,像一盏灯的油快烧光了,但火苗还在拼命往上窜,烧得整个灯罩都在发烫。
"我爹的那句话,"他说,“你还记得吗?”
温晚想起来。
燕沉渊说过——“她不让任何人进去。包括她自己。”
"她在保护你们。"燕青松说,“她跳下去,不只是为了你。”
“还为了什么?”
燕青松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还为了关住它。”
温晚的血液凉了一瞬。
“柳如烟——她进去是为了——”
"是为了把它关死在里面。"燕青松说,“她在彼方等了二十三年,找到那个入口,然后她跳下去,用自己的身体把门堵上了。”
他顿了一下。
“但她堵不了多久。”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