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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遗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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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雨是在第三天读完那封信的。
那封信一直在温晚怀里放着——准确地说,是在她贴身的内袋里,那层布料和皮肤之间,隔着两层棉布的温度和一层淡淡的草药味。那封信被折成很小的一块,像一片被压干了的树叶,边角翘着,有时候会在温晚走路的时候戳她一下,提醒她它还在。
“给我吧。”
第三天早上,燕青雨站在温晚房间门口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但温晚看见她的手指——指尖是白的,白得像被霜打过的葱根,指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攥得太紧了的证据。
温晚把信掏出来,递给她。
信纸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燕青雨接过去的时候,手还是抖了一下。抖得很轻,像有谁用羽毛尖在她掌心点了一下。
"我去外面看。"温晚说。
“不用。”
燕青雨走到桌边坐下来,把信放在桌面上。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用指尖压着信封的封口,感受着纸张的厚薄和纹路。那种感觉温晚很熟悉——像在摸一个睡着的人的脸,怕太重了把他弄醒,又怕太轻了他根本不知道你在摸他。
"你们都坐下。"燕青雨说,“别站在门口。”
温晚看了燕青松一眼。燕青松靠在窗边,双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没有看她。他的胸口还缠着绷带,白色的布条下面隐约透出一点黄褐色的药膏痕迹——是裴玉昨天给换的,换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出声,但温晚看见他后背的肌肉在抖。
裴玉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在床沿边晃,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燕青雨的背影。他的眉头皱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眉心那个位置,化不开。
燕沉渊坐在角落的一张旧椅子上,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像在抱怨主人的重量。他的伤口也已经处理过了,胸口裹着同样的白色绷带,和燕青松的伤口像两根缠在一起的白藤。
燕青雨把信拆开了。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宝贝。封口的浆糊已经干透了,纸边粘在一起,她不得不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剥开,剥开的时候能听见纸纤维断裂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折树枝。
信纸展开。
三页,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和之前那封给燕青松的信一模一样——娟秀的、工整的、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要把笔尖戳进纸里去。但这三页的字比之前那封更乱一些,有些字迹在纸上拖出了一道淡淡的墨尾,像写的人在写到某些地方的时候,手在发抖。
燕青雨开始读了。
“给我的女儿青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气。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那声音像有实质一样,一字一句地砸在墙壁上,砸在地板上,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娘对不起你。
娘走的时候,你才三岁。你不记得娘的样子了,是吧?没关系,娘也不记得三岁的你是什么样子了。娘只记得你生下来的时候很小,像一只小猫,哭的声音也很小,小到娘以为你活不下来。
但你活下来了。你活下来了,还长得这么好。
娘在彼方的时候,常常想你。想你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摔跤,摔跤了有没有人哄。后来娘回来了,听说你进了烟雨峰,娘高兴得哭了一夜。你不知道吧?你爹也不知道。
娘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娘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彼方的咒在吃娘的身体,一天吃一点,吃得娘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娘想,反正都要死了,说不说有什么分别?
但娘错了。
娘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
燕青雨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的眼睛还盯着纸面,但没有在看字了——那些字已经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黑点,在她眼眶里打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虫。
"青雨,娘有几件事要告诉你。
第一,柳如烟不是坏人。娘知道她做的事,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爱爹。娘也知道。但她从来没有害过娘。娘去彼方,是娘自己求她的。娘回来,也是娘自己选的。她没有逼娘。
第二,你的身子弱,不是天生的,是因为娘在怀你的时候,中了彼方的寒气。那股寒气本来应该传给娘,但娘身体不好,传不动,就留在了你身上一点。娘很抱歉。你身上寒气的事,娘告诉了容昭,她会帮你调理。你要按时吃药,不要偷懒。
第三,你爹是个好人。他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离开了。但他不是故意的。彼方的屏障关上,不是他的选择。娘从来不恨他。娘只恨自己,恨自己没能等到他回来就倒下了。
第四,如烟姐姐替娘照顾了你二十三年。娘欠她的,这辈子还不完。你见到她的时候,替娘跟她说一声谢谢。
第五——"
燕青雨的声音停了。
她的手指攥着信纸,指节发白,像要把纸攥出水来。那张薄薄的纸在她手里抖着,抖得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枯叶。
"第五,柳如烟不会害你。她这辈子做的所有的事,都是为了等爹回来。她等到了。但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有人记住她。
娘会记住她的。
娘在这封信里写下她的名字,就是让她被记住。娘叫她如烟姐姐。她这辈子活得像一缕烟,散了就没了。但娘记得。娘的孩子也要记得。
青雨,娘走了。
娘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娘只有这封信,和这架琴。
琴在含烟阁,你爹知道。等你长大了,去含烟阁找它。那架琴叫忘川,娘弹过。你去弹,娘能听见。
娘爱你。
永远爱你。"
燕青雨把信读完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燕青雨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信纸。她的睫毛在抖,一根一根地,像有谁拿小刷子在刷她的眼睛。她的鼻翼在翕动,一下一下的,像在闻什么很远很远的气味。
然后她把信叠起来,放进怀里。
她的手在抖,抖得纸角都戳到了下巴,但她没有停。她把信贴着胸口放好,然后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燕沉渊面前。
燕沉渊抬起头看着她。
燕青雨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燕青雨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的下唇在发抖,抖得像一片被冻透了的叶子,随时会碎成渣。
然后她弯下腰,把头埋进了燕沉渊的肩膀里。
她的身体在抖。
那种抖不是哭——是那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像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倒下了。她的手攥着燕沉渊的袍子,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燕沉渊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拍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在哄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入睡。他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像被火烧过,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温晚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幕。
她的喉咙发紧,紧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柳如烟最后站在裂缝边缘的样子——白裙,风灌进来,她跳下去的时候没有回头。
裴玉站起来,走到燕青雨身边,蹲下来,把她的手从燕沉渊的袍子上掰开,攥进自己的掌心里。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铁。
"没事了。"他说,“我在呢。”
燕青雨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奇怪,她明明抖得那么厉害,但脸上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我要去找那架琴。"她说。
"我陪你。"裴玉说。
"不用。"燕青雨摇摇头,“我要一个人去。”
她松开裴玉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水面,但她站得很稳,稳得像一棵刚被移栽的树,根还没有长好,但已经决定要站着了。
"嫂子。"她忽然开口。
温晚愣了一下。
"哥跟你在一起,我放心。"燕青雨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像河底那块永远不会被水流冲走的石头,“我娘把什么都留给他了。他要是不对你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外走去。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她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就一下,像有谁在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下,然后她就走进了门外那片金色的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温晚的脚边,然后消失了。
门外,有风吹进来了。
带着花的香味。不是桂花——是另一种,更清冽的,像雪地里开出来的第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