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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猎屋 ...

  •   马车在离猎屋三里外停下了。

      裴玉把车赶到一片密林里,拴好马,用树枝把车轮的痕迹扫了几遍,扫完又退后几步看了看,确认从外面看不出来,才拍拍手上的泥走回来。

      "前面走不了了。"裴玉压低声音,"路被人封了——不是石头挡路,是阵法。很粗糙,不拦普通人,但能拦住修者。如果有人用灵力探路,会被黏住。"

      "你呢?"燕青雨问。

      "我不用灵力。"裴玉拍了拍腰间的符纸袋子,"我是画符的,走灵的路不一样。我可以绕过去——但你们不行。"

      温晚蹲下来,把手指插进脚下的泥土里。木灵感知顺着指尖探下去,泥土是湿的,松的,含着很多水分。再往下,她触到了阵法的边缘——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柔软的、像蜘蛛网一样的东西裹住了。她用木灵感知沿着那层网的边缘走了半圈,找到了一个断裂的缺口。

      "跟我来。"

      她在前面带路,踩着枯叶和被雨水泡烂的树根,绕过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从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野径上穿了过去。枯枝在她脚踝边刮蹭着,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空气里的腥味越来越重——是水汽混着腐烂的树叶,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猎屋到了。

      它没有完全烧掉。

      温晚站在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后面,隔着二十步的距离,看着那间她几个月前放火烧过的小屋。墙壁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熏得漆黑,像一张被烧毁的脸,只剩半边还勉强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屋顶已经完全塌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架在墙头上,像几根被折断的手指。

      但猎屋的侧面——靠山的那一面——没有烧到。

      墙还是好的,木门还完整地挂在门框上。

      猎屋地下埋着的东西,还在。

      "来了。"

      声音从猎屋的阴影里传出来。

      柳如烟从门后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不是她平时在含烟阁穿的那种素净的淡色——是深紫,深得像熟透了的桑葚,像淤血凝结后的颜色。头发全拢到脑后,露出整张脸,没有刘海,没有碎发,干净得像一把被人擦亮的刀。

      "进来坐坐?"她说。

      她侧了侧身,让出门口。

      温晚看着那扇门。门是黑的,黑得像一张嘴,张在那里等人走进去。从她站的位置看不见门里有什么,只能闻到一股味道——不是烧焦的木头味,是一种更沉的、像藏了很久的药材混着干血的味,厚厚地压在空气里。

      燕青松从她身后走上来,停在她旁边。

      "我一个人进去。"他说。

      "你别——"

      "她不是要找我。"燕青松打断她,"她是找你们。"

      温晚看着他。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像咬着一根看不见的钢钉。

      "让她进来。"柳如烟的声音又从门里传出来,这次带了一点别的味道——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疲倦的无奈,"都进来。站外面像什么话,让路过的山鸡看笑话?"

      ---

      猎屋里比她想象的更空。

      外面烧毁了大半,里面反倒完整——墙壁是完好的,地面是平整的,甚至还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杯子是青瓷的,薄得能透光,茶水映着杯壁,泛出淡淡的琥珀色。

      但靠里的那面墙不一样。

      墙上钉着七根钉子。铜钉,拳头大小,钉头露在外面,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每根钉子下面都挂着一件东西——一片碎布、一缕头发、一枚断裂的银簪、半截枯骨、一块干瘪得像果脯一样的皮肤。

      温晚忍着没有皱眉。

      "认识吗?"柳如烟坐在矮桌边,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推到自己面前,"那缕头发是你娘的。烧的时候剩了这么一缕,我留着了。"

      燕青松的脸色白了。

      不是那种惊吓的白——是一种冷的、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的白。他的瞳孔里,那一点银光烧了起来。

      柳如烟对他的反应毫不在意。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

      "你娘是我见过最固执的女人。"她说,"她不恨我。关在这里一年,每天我来看她,她都笑着说谢谢。她说她知道我没办法。"

      "你——"燕青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什么?"

      "她让你弹的那首歌。"柳如烟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她告诉我了。她说你总有一天会来,会弹那首歌,会把那个人从彼方带回来。"

      她抬起眼,看着燕青松。那一眼不是看敌人的眼神——是看一个她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来了的眼神。

      "你做到了。"她说。

      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屋外的风从破损的墙壁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铜钉微微晃动,碎布和头发像活了一样在空气里飘摆,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晃动的影子。

      "所以你的目的查清楚了。"温晚说,"你不是要阻止他回来。你是要他去。"

      柳如烟看着她。

      温晚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露出了一种不是计算的表情——她像是被人看穿了一层皮,露出底下另一层不那么坚硬的皮。

      "是。"柳如烟说,"我等了二十三年。从把燕云归关进这间屋子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她儿子有一天会来找我。我没想到等了这么久。"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挂满钉子的墙前。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枚断裂的银簪——很轻,轻得像在摸一个睡熟的孩子。

      "我和你娘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她比我小三岁,比我聪明,比我漂亮,比我有天赋。整个烟雨峰的人都喜欢她。连我喜欢的那个人——"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温晚捕捉到了,"也喜欢她。"

      "燕沉渊。"

      "是。"柳如烟放下手,转过身,"我从来没有恨过她。我恨的是——她明明什么都得到了,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配得上。她一直觉得她不配被爱。她一直觉得,燕沉渊迟早会走。"

      "她错了。"燕青松说。

      "她错了。"柳如烟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忽然含上了一层沙哑的东西,像是笑,又像不是笑,"她错了。那个人没有走。他只是被困住了。她知道了以后,疯了。她求我帮她找到彼方的门。她说她要去找他。她说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柳如烟看着燕青松的眼。

      "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她的吗?"

      燕青松没有接话。

      "我说——你去吧。孩子我替你养。"

      柳如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没有颤抖,像是在说一件和她完全无关的事。

      "然后?"温晚问。

      "然后她走了。她去了彼方,找到了燕沉渊,和他在一起生下了这两个孩子。又过了十二年,屏障关闭了,她回不来了。她把孩子托人送回来。送到我这里。"

      "你把她关起来了。"

      "是。"柳如烟看着燕青松,眼睛里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烬一样的东西——不是冷,是没有温度,"我关了她一年。是我亲手把镇魂石埋在猎屋地下的。是我废了她的经脉。是我,看着她在雪地里咽气的。"

      "你说她笑着谢谢你。"

      "她确实笑了。"柳如烟说,"她到死都在笑。她说——姐,谢谢你。你不关我,我早就死了。她活着从彼方回来的时候,身上背着彼方的咒。那个咒会慢慢吃掉她的身体。她回来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她想死在有太阳的地方。"

      猎屋里没有人说话。

      风停了。墙上的铜钉不再晃了。那根断簪上的银光凝固成一枚静止的光点。

      "她说,让我在她死后把猎屋烧了,不要让你知道。"柳如烟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没有烧。因为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你会想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你不能连她的最后一根簪子都没有。"

      她把手伸进袖口里,摸出一卷纸,放在桌上,推到温晚面前。

      纸是旧的,已经发黄了。边角蜷曲着,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温晚展开它。

      纸上全是字。

      是燕云归的字迹——和她留在木匣里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娟秀的,工整的,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心,像在写一封永远不会被寄出去的信。

      信的抬头写的是:

      **"给我的儿子青松。给你。给你妹妹青雨。给那个替我来看你们的人。"**

      信很长。密密麻麻的,写了三四页,写了她的愧疚,她的遗憾,她最后想说的话——还有一句,写在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的右下角,字迹比前面的淡了很多,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笔尖的墨已经快干了。

      "柳如烟。我不恨你。你也别恨你自己了。"

      柳如烟站在这封二十三年前的信的对面,一动不动。紫裙子的下摆拖在地面上,沾了一层灰。

      她抬了抬手。

      "拿着。"她说,"留着。这是你娘写的。比我说什么都真。"

      燕青松看着那封信,没有动。

      风又从墙壁的裂缝里灌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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