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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考场 ...

  •   期中考试的那一周,明德中学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走廊里追逐打闹的人少了,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多了。连后排那几个天天打游戏的男生都开始抱着课本临时抱佛脚,表情痛苦得像在生吞一本字典。各个科目的老师在黑板上画重点,画到最后整个黑板都是白色的粉笔印子,像下了一场局部的雪。
      考试前一天,老周在班会上进行了他每次大考前都会来一遍的经典演讲,主题是“临时抱佛脚不如平时多努力”,足足讲了十五分钟,内容陈腐到在座的学生可以跟他同步背诵。最后他拍了拍讲台,难得地露出一点笑脸:“行了,明天好好考,别紧张,发挥出真实水平。散会。”
      椅子腿刮地砖的声音轰然响起。云舒禾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把明天要用的文具一一装进透明笔袋里——2B铅笔两支、签字笔三支、橡皮、直尺、三角板。她以前考试从来不准备这些东西,都是到了考场再跟前后左右借,借不到就用手指头比划。但这次不一样,她甚至提前削好了铅笔,在草稿纸上试过每一支笔的出水。
      她开始在意了。
      晚上她没熬夜。九点半就躺到了床上,闭眼之前把语文要背的古诗词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把数学的公式默写了一次,然后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翻来覆去大约二十分钟,她做了一个很幼稚的举动——对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狗说了一句“保佑我”,然后在心里把自己吐槽了一万遍。
      第二天早上她妈破天荒地做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两片吐司,还切了一盘苹果摆成扇形。她妈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嘴上却什么都不敢问,怕给她压力。
      “妈。”云舒禾吃完最后一口吐司站起来,“我走了。”
      “加油啊。”她妈在身后说,声音小心翼翼的。
      云舒禾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知道了。”
      考场是按照年级排名分的。第一考场是年级前三十,堪称神仙打架的地方,空气里都是脑细胞燃烧的味道;最后一个考场是年级后三十,堪称修罗场,监考老师的主要任务不是防作弊而是维持秩序。
      云舒禾以前一直在最后一个考场,座位号从来都是倒数。但这次期中考试的考场安排照例参考了上一次月考的成绩,她毫无悬念地又分到了最后一场。
      进考场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平的,和看任何一个成绩不好的学生没有区别。云舒禾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袋放在桌子右上角,深吸一口气。
      第一场语文。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她期待了太久——期待自己这些天的努力到底能在试卷上兑换成什么。
      她先翻到后面的作文题,看了一眼题目,心里有了个大概的框架。然后从第一题开始做。
      基础知识部分比以前顺手了很多。那些字音字形、成语辨析、病句修改,她在这个月里反复练了无数遍,很多题一看就知道考点在哪里。阅读理解的部分还是有点吃力,但她至少能把文章读完再答题了——以前她都是先看题目再跳着找答案,找不到了就蒙。
      作文写的是记叙文,题目和“改变”有关。她写了一个女孩学会游泳的故事,写那个女孩在水里扑腾、呛水、哭着爬上来的场景,用了一些细节来垫——手指被池壁磨出的血口子、膝盖上磕出来的青紫、教练在旁边喊“再来一次”的沙哑嗓音。最后女孩终于游到了对岸,她爬上池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游过的距离,发现其实也没多远。
      但她游过来了。
      写完之后云舒禾看了看表,还有八分钟交卷。她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一个选择题的答案,然后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闹哄哄的,各班的学生在对答案,有人欢喜有人愁。云舒禾没参与任何讨论,自己去饮水机那边接水喝。她靠在墙上,一边喝水一边算自己大概能拿多少分。
      下午的数学才是硬仗。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那一刻,考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翻纸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叹息。云舒禾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全卷,选择题和填空题里有几道她一眼就能判断出考点——集合的交并补、函数的定义域值域、不等式的解法,都是她反复练过的。大题第一道立体几何她也有把握,辅助线她已经画得滚瓜烂熟了。
      但也有她完全不会的。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她看了两遍题目,诚实地说,连题目在问什么都没完全搞懂。
      她决定先做会做的。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她的手反而不抖了。她的眼睛在题目和草稿纸之间来回移动,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遇到不确定的题她先跳过去,做完后面的再回来补。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和写字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迅速被这种肃穆的安静吞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同一时间,第一考场。
      楚眠霜在做最后一道题。
      这次的数学卷子出得不算太难,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她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一路顺畅地做到了最后。写完答案之后她抬头看了看表,离交卷还有将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她面无表情地翻回第一页,开始检查。说是检查,其实只是把答案再过一遍,因为她的第一遍答案基本不会出错。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做完之后不急着交卷,留在座位上把整张卷子重新看一遍,一方面是确保没有低级失误,另一方面是不想太早出去被一群人围着问答案。
      检查到一半的时候她走神了。
      脑子里忽然飘过一个画面:那天傍晚,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云舒禾蹲在地上用手捏碎叶子,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讨好,是某种被压得很低的不服气。
      楚眠霜当时说“期中考试见分晓”,其实只是随口应付的场面话。她不认为那个常年倒数的人能在短短一个月内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学习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你今天努力了明天就能看到结果的。她太清楚这个道理了——因为她见过太多人,努力了三天就开始怨天尤人,觉得凭什么自己这么用功了还是没有进步。
      但云舒禾好像不太一样。
      那天她路过教室的时候,云舒禾没看见她。已经放学快一个小时了,教室里就剩她一个人,窗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飘起来。她伏在桌上写东西,写一会儿停下来咬着笔头想,想完了又低头继续写。那个姿势很笨拙,但又很固执,像是田里一头不肯停下来休息的牛。
      楚眠霜在窗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走了。
      她当时没当回事。但现在坐在考场里,她忽然想:那个笨蛋不会真的在认真学吧?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三秒钟就被她掐灭了。她重新集中注意力,继续检查下一道题。
      但最后那个念头还是像水面上按不下去的葫芦瓢,悄悄地又浮上来了。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最后一个考场里,云舒禾放下笔,揉了揉已经僵硬的手指。她没有提前交卷,一直写到最后一分钟。不是磨蹭,是因为她真的在认认真真地做每一道题——会的仔仔细细,不会的也尽量多写几步推导,能得一分是一分。
      她把卷子交上去的时候,监考老师正在整理答题卡。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老师,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低头翻答题卡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她看到了云舒禾的答题卡。
      不是因为她认识云舒禾——她确实不认识,最后一个考场的学生她大多叫不上名字。她只是被这张卡的书写吸引了。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选择题的涂写也干干净净。大题下面的推导步骤排列整齐,逻辑清晰,每一步都标了序号,像是在写一本教科书。
      这对于最后一个考场的学生来说,太少见了。
      女老师抬头看了云舒禾一眼。云舒禾正低着头收拾笔袋,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看她。
      “你叫云舒禾?”老师看了一眼答题卡上的名字。
      云舒禾抬头:“啊,对。”
      老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没事。考得怎么样?”
      “会的都写了,不会的也写了点。”云舒禾老实回答。
      老师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把答题卡收好,心里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这个学生考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她在这张答题卡上看到了某种不太一样的东西。
      努力的样子。
      在最后一个考场里,努力的样子,比在任何一个考场里都更显眼。
      云舒禾背上书包走出考场,在走廊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像是某种舒展的仪式。她还剩五场考试要考,但她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紧张了。
      她忽然想起楚眠霜那句“期中考试见分晓”。
      等着吧。
      同一时间,楚眠霜从第一考场走出来,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她没有去找人对答案,也没有在走廊里逗留,径直往教室走。
      经过最后一个考场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已经没人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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