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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数学国王的 ...

  •   系统重启之后,知识殿堂已经完全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书墙上的每一本书都重新亮了起来,穹顶上的星火比以前更多更密,时间长河的河水重新变得清澈见底。学科人物们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忙碌着,英语老太太重新开始了她的下午茶传统,化学大叔不再暴躁地摔试管,历史守墓人继续坐在河岸边给偶尔路过的新学生讲那些尘封的故事。
      数学国王站在殿堂正中央,面对着一面巨大的黑板,正在写一道新题。
      云舒禾进入殿堂的时候,数学没有回头。他的袍子是墨绿色的,和第一次见面时穿的一模一样,但袍角多了一道细细的银边,看起来像是升了职或者加了个什么头衔。
      “你来了。”他说,声音还是一贯的低沉冷淡。
      “你找我?”
      “不是我找你。是你自己进来的。”他转过身,手里的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现在的驱动力稳定得很,根本不需要系统帮你维持学习状态。但你每周还是准时来报到,比上班还准时。你知道外面有人管这种行为叫什么吗?叫成瘾。”
      “学习成瘾又不犯法。”云舒禾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那是一道她从未见过的题型,乍看像是数论,但结构里又融了一些拓扑的元素。每一个符号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她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这是给你准备的。”数学把粉笔递给她,“最后一道题。”
      “最后一道?什么意思?你又要关门?”
      “不是。殿堂不会再关了,除非你又——”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但眼神闪了闪。云舒禾知道他想说什么。她想说“我不会再拉黑她了”,但觉得这句话太像在跟一个长辈保证“我再也不熬夜了”,所以只是伸手接过粉笔。
      “做完这道题,你就正式从我这里毕业了。”数学国王抱起双臂靠在黑板的边框上,表情恢复了那种看好戏式的冷淡,“我教了你这么多年,该骂的都骂完了,该让你崩溃的也崩溃完了。最后这道题,我不给任何提示,也不骂你。做完——无论对不对——你就可以走了。”
      云舒禾握着粉笔站在黑板前。这道题的题干只有两行,但每一个符号都嵌套得极深,像是有人把好几个不同领域的概念全拧成一股绳然后系了个死结。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道题和她想象中“毕业考试”的样子完全不同——没有明确的考点,没有标准的解题路径,甚至没有一道可以套用的公式框架。它更像是在让她自己找出一个从未被定义过的答案。
      她看着题,想了很久,然后开始在黑板上推导。第一行写得很快,第二行开始犹豫,第三行写了一半停下来划掉,重新写。她的习惯还是没改——咬着笔头,但手里拿的是粉笔,差点咬了一口粉笔灰。数学国王在旁边看着她纠结,少见的没有插嘴,没有说“这里错了重来”,没有说“你的脑子是不是被僵尸吃掉了”。
      她就那样一个人在黑板前站了很久,写了擦,擦了写,粉笔灰落在她的袖口上,染出一小片白色的痕迹。中间她想放弃——不是真的放弃,是那种每次遇到难题时都会冒出来的念头:也许我做不出来。也许我不够好。但每次这个念头浮现,她都会想起另一个人。
      想起那个人在高中教室的走廊里对她说“看来,你也不是无可救药”。想起那个人的手在课桌底下轻轻勾住她的食指时指尖微微发颤的触感。想起那个人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画了一只鹅,为了和她的企鹅配成对。想起前几天,那个人早上出门之前还在为她蒸虾饺,围裙系在职业装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嘴里数着计时,眼角弯弯的。想起那个人在多年前的秋天对自己说——“你要追上我。”又在前不久的秋天对自己说——“你站在那里就好,我过来。”
      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不是因为题目超纲,是因为题目问的根本不是数学。它问的是她——她这些年走了多远,她靠自己学会了多少东西,她是否真的相信自己的每一次推导、每一个判断、每一个选择的瞬间。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追赶,也不再需要另一个人的等待。她只需要站在这里,用自己的手写下自己的答案。
      云舒禾重新拿起粉笔,把之前所有的推导全部擦掉,从头开始写。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再咬粉笔头。她在黑板上写完了整道题的证明过程,最后画了一个圈,把最终结果框起来。
      数学国王沉默地看了她的解答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云舒禾从没见过的动作——他伸出手,把她刚才写的最后一行答案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给一张试卷盖上印章。
      “正确。毕业。”
      云舒禾眨了眨眼:“这么简单就毕业了?”
      “简单?”数学挑起一边眉毛,“你知道这道题我准备了多少年吗?我从你高一开始就计划着在你毕业的时候给你出这道题,但你大三还没读完就跑了——连个再见都没说。”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真正的责备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嘲讽,而是更深的、被丢下之后的不甘心。
      云舒禾沉默了。她想起了五年前那个黑暗的夜晚,殿堂的书墙全部熄灭,学科人物一个个消散。数学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当时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他等了她很久,等到最后一颗星火差点熄灭才不得不离开。
      “对不起。”她说,“当年我……我没处理好自己的事。”
      数学国王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旧时代教书先生式的傲娇。“行了,回来就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也从来不是一个人。”他指了指头顶的穹顶。云舒禾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整个穹顶的星火都在燃烧,最亮的那一颗在正中央,不是蓝色的也不是金色的,是浅浅的琥珀色,和某个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云舒禾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以后我还回来吗?”她问。
      “想回来随时可以。这里的书墙永远不会对你关闭。”数学理了理自己的袍袖,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又傲气的语调,“你就算不想来,我也会把你拽进来做题。学习不能停。”
      “那你刚才说什么‘最后一道题’——”
      “我说的是最后一道由我来出的题。”数学的嘴角弯了一个极轻微的弧度,然后他转身走向殿堂深处,墨绿色的袍子在书墙之间一闪就消失了,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走廊里回荡——
      “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当然——”他的声音已经远得快要听不见了,但尾音里带着一丝藏得极深的、骄傲的笑意,“你早就已经在自己走了。”
      云舒禾站在黑板前,看着那面写满了自己推导过程的黑板。上面的公式和符号还没有被擦掉,粉笔灰在从穹顶洒下的暖光中缓缓飘浮。
      她想到从今往后,系统再也不会替她整理知识、量化进度,殿堂里的学科人物也再不会给她指定下一章的学习任务;她终于从这所看不见的学校里毕业,不带辅助轮地、以自己真正的双脚踩在学海的地面上。这个念头让她在空旷的殿堂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想起了另一场毕业——高三天台上的晚风,年轻的声音对着星空喊话,有人在背后扣住她的手说“一直在一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数学国王。脚步声很轻,但云舒禾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那个人走到她旁边站定,呼吸还微微有些不稳——大概是一路找过来的。
      “我醒来发现你不在床上,猜你在这里。”楚眠霜说。
      “你怎么进来的?这是知识殿堂——”
      “你上次带我进来之后,这里给我留了一扇门。”
      云舒禾转过身,看到楚眠霜站在殿堂的暖光里,还是穿着她昨晚入睡时穿的那件旧T恤。她看向黑板上的那道题和那些密密麻麻的推导,没问云舒禾做了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自然地拢了拢云舒禾被压乱的衣领。
      “题做完了?”楚眠霜问。
      “做完了。”
      “难吗?”
      “难。想了很久。”
      “不过你做出来了。”
      云舒禾点了点头。楚眠霜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黑板上的粉笔字,再移回来。然后她忽然偏头看了一眼穹顶上那颗琥珀色的星火,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含义的笑容。
      “走吧,”云舒禾拉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了,“回去睡觉。明天周一,要早起上班。我还要帮你收拾你摊在茶几上的德语笔记,到处都是便利贴。”
      “你终于尝到跟一个强迫症同居的滋味了。”楚眠霜被她牵着走,语调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走出两步之后,她忽然握紧云舒禾的手把她拽回来,在殿堂正中央的穹顶之下,在所有书墙的注视之中,抬起下巴,无声地吻住了她。
      这一次没有借口。不是有东西在嘴角,不是奶茶渍,不是花瓣,不是雪花。只是她想。
      她们牵着手走出殿堂的时候,身后穹顶上的星火依旧明亮。数学国王站在一扇半掩的拱门后面望着那两个背影,手里的粉笔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英语老太太从隔壁书墙探出头,看了一眼,端着她的红茶杯慢悠悠地走回英语语法角的书架深处。
      “终于,”数学国王淡淡地说,“交卷了。”
      他把粉笔往空中轻轻一抛,粉笔化成一道弧线,在落地之前变成了一颗新的星火,升上穹顶,和那一颗琥珀色的光并肩挂在殿堂的最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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