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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楚眠霜的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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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眠霜在慕尼黑的第一个冬天,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
黑色硬壳封面,A5大小,内页是米黄色的方格纸。她买的时候想的是用来记德语语法笔记——她虽然考过了语言考试,但实际生活中德国人说话的语速和课本里的听力材料完全是两回事。她需要把日常遇到的生词、固定搭配、口语化的表达都记下来,反复练习才能跟上实验室组会的节奏。
但这个笔记本后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第一页确实是德语笔记——“der/die/das”的变格表格,整齐地画了三列六行,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了弱变化和强变化。但从第三页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太像笔记的内容。第三页的右下角,有一行用中文写的小字:“今天在超市看到一款香芋味的奶茶粉,犹豫很久没买。不知道她还在喝这个牌子吗。”
那是她到慕尼黑大概六周的时候写的。她当时站在学生宿舍附近那家小超市的货架前,手里拿着一包浅紫色的奶茶粉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放回了货架。收银台的德国大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那天晚上她翻开笔记本,写完当天的语法总结之后,在页面最底下写了那句话。写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好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把笔放下,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过那一页,继续写下一章的语法笔记。她没有划掉那句话。
从那以后,这个笔记本就有了双重身份。正面是德语学习笔记——语法、生词、长难句分析、教授推荐的参考文献清单。从最后一页倒着往前翻,则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写给另一个永远不会读到的人的独白。
第四页:“今天下雪了。慕尼黑的雪比北京的大,雪花很厚,落在衣服上很久才化。我记得有一年北京也下过这么大的雪,我和她一起挤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下面,她把奶茶渍蹭到了嘴角,我找借口亲了她一下。那个借口很烂——我说‘别动,有东西’。她居然信了。好吧,她大概没信。”
第五页:“组会汇报做得不太好,被导师指出了几个错误。回宿舍的路上特别想给她打电话。以前在北城大学的时候,每次被老师批评或者竞赛失利,她都会拉着我去南门外那家日料店点一桌吃的,然后假装不经意地说‘其实我觉得你说得挺对的’。她安慰人很笨,但比任何人都管用。我现在已经不会在犯错之后立刻想到被骂的细节了——我会先想到她。”
第七页:“今天除夕。实验室的师兄师姐组织了一个小型聚餐,去了一个中餐馆,老板是温州人,给我们煮了速冻饺子。味道还行,但不如她家楼下那家馄饨好。那家馄饨的汤里有紫菜和虾皮,她每次都把虾皮捞出来放我碗里,说‘你不吃香菜,这些虾皮是我的赔款’。我从来没告诉过她,其实我不喜欢虾皮。但她说给我的,我就觉得好吃。吃完饭走回宿舍的路上,慕尼黑又开始下雪了。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新年快乐’。她没回。没关系。新年快乐,舒禾。”
第九页,字迹从工整变得有些潦草,像是写的人在跟自己的情绪拉扯了很久之后终于落笔:“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中文书,大概是前一个中国留学生留下的。书的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话:‘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我把书放回了原位,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了很久。我从来不信这种文绉绉的句子,但今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真的久别重逢,我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第十二页,只有短短几行,墨迹深浅不均,像是在不同的时间点反复拿起笔又放下:“一年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没有去打听,因为我怕打听到的消息是你过得很好。你应该过得很好,你那么努力的人,到哪里都会过得很好。但我自私地希望,你偶尔也会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像我每天早上起来,总觉得餐桌上少了杯豆浆。”
云舒禾是在搬进新家之后整理书柜时发现这本笔记本的。她以为是德语资料,随手翻开,准备看看楚眠霜当年的学习笔记有没有可以借鉴的——然后她看到了第三页的那行小字。她坐在书柜旁边的地板上,从第一页一直看到最后一页,又倒着从最后一页看回第一页,看了一个多小时,眼泪滴在米黄色的方格纸上,把“奶茶”两个字洇得有点模糊。
楚眠霜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云舒禾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那本黑色笔记本,脸上挂着还没干的泪痕。她愣了一下,目光从云舒禾的脸移到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认出了那个封皮,然后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不是秘密被揭穿的心虚,更像是心脏被翻开之后,迎着光线让人直视的那种微微瑟缩。
“你翻到了。”她说。语气很平静,但手里的钥匙还没放进门口的托盘里,就那么攥着。
云舒禾把笔记本翻到第九页,举起来给她看:“‘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你在德国还看这种文绉绉的句子?你不是最烦这种吗。”
“那本书刚好放在我常坐的位置上。”
“你每次都说刚好。酱香饼是刚好买到,奶茶是刚好顺手,书店的书是刚好放在那里。”云舒禾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口,抬头看着她,笑容在泪痕里像是被雨洗过的太阳,“楚眠霜,你这辈子能不能承认一次——你是故意的。”
楚眠霜没有反驳。她放下钥匙,走到云舒禾面前,弯腰从她手里拿过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整本笔记的最后一行字,写在封底的内侧,用的是钢笔,笔迹很用力,像是写了很久反复描过很多遍,所以每一个字的凹痕都比前面的所有内容都更深:
“Ich warte auf dich. Ich werde immer auf dich warten.”(我在等你。我会一直等你。)
云舒禾看不懂德语,但她看懂了那个日期——去年,也就是她回国前两个月写的。她指着那行德文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会一直等你。”
“还有上面那句。”
楚眠霜单膝蹲下来,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抚过那两个句子。然后她把那两行德文轻声念给云舒禾听——先念原句,再翻译成中文。德语的尾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像琴键被轻轻按下又缓慢松开。
云舒禾听完安静了片刻。然后她伸手,把楚眠霜的领口拽过来,在她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不用等了。我在。”
楚眠霜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旁边的书架上,然后在云舒禾旁边坐下来,靠着书柜,肩并着肩坐在地板上。窗外傍晚的光线透过新装的百叶窗在地板上画出一排平行的光影,远处楼下那家水果店正在卸货,橘子滚了一地,老板娘扯着嗓子在数落人。在这样充满市井嘈杂的背景音里,楚眠霜侧过头,吻了吻云舒禾的发顶。
“我知道。”她说。
那本黑色笔记本后来被她们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颗银色的星星笔记本放在一起。两个本子,一个是楚眠霜送云舒禾的,一个是楚眠霜写满之后自己藏起来的。一个是从前,一个是后来。中间隔了五年多,但两个本子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