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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银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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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云舒禾带楚眠霜回了一趟明德中学。
不是计划好的。是周六早上吃早餐的时候,云舒禾忽然说了一句“上海的酱香饼还是没有食堂那个味道”,楚眠霜说“那是因为食堂的酱香饼凉了你也觉得好吃”,云舒禾说“那回去吃一次不就知道了”,楚眠霜放下筷子说“走”。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站起来收拾东西,像两个临时起意翘课的高中生。她们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从上海回到那座长江边的小城。
明德中学还是老样子。门口的传达室大爷换了一个,但传达室还是那间传达室,窗户上贴着发黄的报纸,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操场翻新过,铺了塑胶跑道,不再是当年云舒禾摔过的那个煤渣跑道了。教学楼外墙重新粉刷过,从浅绿色变成了米白色,但楼顶上那个掉了半个字的校名霓虹灯还在。空气里的味道也没变——食堂飘出来的油烟味、操场上新割的青草味、教学楼走廊里那种潮湿的拖把味,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因为是周末,校园里没什么人。她们在门卫那里登了记——云舒禾写的是“校友回访”,楚眠霜在她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门卫大爷看了看登记表又看了看她们,大概是在想为什么这两个人签字的时候挨得那么近。
高三教学楼没锁。她们沿着楼梯往上走,二楼转角那面布告栏还在老地方,只是里面的通知换成了新的——高三年级月考成绩分析表。云舒禾站在布告栏前看着那张打印纸,纸上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年级排名的位置多看了几眼。
“你还记得吗,”楚眠霜站在她身后,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带着轻微的回声,“期中考试那个红榜,我们俩的名字并列排在第一行。”
“记得。你说‘看来你也不是无可救药’。”
“你就回了一句‘多谢夸奖’。”
“你指望我说什么?说‘谢谢楚学霸开恩’?”
楚眠霜笑了一声,继续往上走。走到顶楼的时候,天台的门居然没锁——大概是因为太久没人上来,锁已经锈掉了,门把手一拧就开了。铁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长江水面上的水汽和这座城市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息。
天台还是那个天台。铁栏杆生了更多的锈,角落里堆着几把坏掉的课桌椅,地上有两个干透了的花盆和一圈被风吹散的烟头。但视野和六年前一模一样——能看到整个明德中学,能看到操场、食堂、那条她扫过落叶的小路,能看到远处长江大桥的轮廓。
云舒禾走到栏杆边上,手搭在生锈的铁管上,往下看。那条小路还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两旁的梧桐树还在。她就是在那条路上被楚眠霜叫住说“这里没扫干净”,也是在那条路上开始第一次认真地想要追上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楚眠霜走到她旁边。
“在想我当年在这条路上值日的时候,你路过跟我说‘期中考试见分晓’。我当时觉得你在挑衅我,后来才知道你只是不会好好说话。”
“那是挑衅。只不过后来变成别的了。”
“变成什么了?”
“变成——”楚眠霜停了一下,天边的夕阳正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最后一束光,把整个天台染成了金橙色,她的侧脸也融进了那片金色里,“想让你追上。”
这是她们高中时代楚眠霜从未说出口的答案。六年前,她们并肩站在这里对着星空喊话,楚眠霜喊的是“我们要一起考到北京去”。那时候云舒禾以为那只是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现在她忽然听懂了——那也是一个邀请。是楚眠霜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请你追上我。
云舒禾看着她被晚霞映红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感。不是年少时那种横冲直撞的、带着不安全感的心动,是一种踏实的、可以稳稳接住彼此的确定。这个人从高中起就站在她前面,现在站在她旁边,以后也会。她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对着晚霞闭了一下眼睛。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拼命学,是因为想追上你。后来在美国学不下去,是因为觉得追不上了。现在才明白——你从来就没跑远过,是我自己一直在跟自己较劲。”
楚眠霜没有回答。她把云舒禾搭在栏杆上的手拿起来,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扣紧,搁在生锈的栏杆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两个影子肩膀挨着肩膀,边缘被拉长的光线融在了一起。
她们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进长江,看着校园里的路灯一排一排亮起来,看着夜空中最初的几颗星在头顶闪现。直到秋天的晚风变得有点凉了,楚眠霜才松开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走吧,食堂早关了,酱香饼吃不成了。”
“那就去我家楼下那家馄饨店,”云舒禾说,“还开着。老奶奶应该还记得我。”
“这么多年了,她还能认出你?”
“她谁都会忘,不会忘了我。我小时候一个人去吃馄饨,她会多给我加两个。”
楚眠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两个人下了楼梯,穿过空荡荡的操场和那条落满了银杏叶的小路。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叶正在飘落,有一片刚好落在云舒禾肩膀上,楚眠霜伸手把它拂掉了,手指顺势往下滑进她的手心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馄饨店还在春江路的小巷子里,门脸还是那么小,玻璃窗上还是结着一层白雾,里面透出来的光还是暖黄色的。老奶奶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看到云舒禾推门进来,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她两秒,然后就笑了。
“囡囡回来啦!头发怎么剪短了?这个是你朋友?”
云舒禾回头看了楚眠霜一眼,然后转回去对着老奶奶笑了笑。
“不是朋友。”她说,“是女朋友。”
老奶奶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她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打量着楚眠霜,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配得上我们囡囡。坐里面靠窗那个位子,今天新包的荠菜馄饨,我多给你们下几个。”
她们在靠窗的老位子面对面坐下来。桌上还是铺着那块格子桌布,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云舒禾想起高中那场大雪,她们也是这样坐在这张桌子两边,一人一碗馄饨,楚眠霜不吃香菜,她吃。那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那时候她连牵她的手都要找借口——伞太挤了,路太滑了,风雪太大了。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两碗,一碗放了香菜一碗没放。老奶奶记得——她居然还记得六年前那个大雪天,两个小姑娘躲雪躲到她店里,一个不要香菜,一个什么都吃。
楚眠霜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嚼完之后她放下勺子,看着云舒禾。
“我想搬到你那边住。”她说。
云舒禾正往碗里加辣椒油,手一抖,辣椒油差点倒多了。“什么?”
“你听到了。”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楚眠霜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分析过所有利弊、确认过所有细节的工作决策。但她的耳朵又开始红了。和高中时候在课桌底下偷偷勾手指时一样的红,和大学时在火锅店里亲完人之后强装镇定但整张脸都烧起来的红一模一样。
“我那公寓是一室一厅,”云舒禾放下辣椒油瓶子,“床只有一张。”
“床可以换大的。”
云舒禾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笑了。她舀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烫得她吸了好几口气,好不容易咽下去之后,隔着氤氲的热气回了一句——
“那明天去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