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长跑 ...

  •   五月中旬,明德中学的体测周到了。
      对于绝大多数高中生来说,体测是一年中最痛苦的日子之一,其痛苦程度大约介于期末考试和牙科诊所之间。其中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项目,是女生的八百米长跑。
      体测那天是个大晴天,温度不低,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体育老师吹着哨子把女生们赶到起跑线上,手里的秒表闪着冷酷的光。
      云舒禾站在起跑线上,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太好。她昨晚在知识殿堂里和化学战斗到凌晨一点,早上起晚了没吃几口早餐,现在肚子里空空的,腿有点发软。但她没太在意——八百米而已,撑一撑就过去了。她虽然体育算不上好,但也不至于跑不下来。
      “预备——跑!”
      哨声一响,所有人冲了出去。
      第一圈还好,云舒禾保持着中等的速度,呼吸还算平稳。楚眠霜在她斜前方大约十米的位置,跑得很稳,步伐有力。楚眠霜的体育成绩一直不错,长跑是她的强项。
      第二圈过半的时候,云舒禾开始觉得不对了。
      先是眼前出现了一些小黑点,像是有人在她的视野里撒了一把芝麻。然后耳朵开始耳鸣,周围同学跑步的脚步声和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她的腿越来越软,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咬着牙又跑了大概一百米。终点线就在前面不远处了,她能看见体育老师举着秒表站在那里,但她发现自己连那个清晰的影像都开始看不清了。
      然后世界忽然歪了一下。
      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断了片。最后一个清晰的记忆是膝盖撞在塑胶跑道上的触感——又热又硬。然后她听到了很多声音,有人在喊“有人摔倒了”,有人在喊“舒禾”,还有哨子尖锐的鸣响。
      等她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她趴在一个人的背上。
      脸颊贴着的是校服外套的布料,身下是那个人的背,正在快速地上下起伏。空气里是医院才有的那种消毒水味道,还有从那人头发里透出来的淡淡的皂香味。
      她的眼睛努力对焦,认出那是楚眠霜的后脑勺——马尾辫,耳后有一小绺碎发,脖子上的汗珠在走廊的日光灯下亮晶晶的。楚眠霜背着她,跑得很快,快到喘气都带着粗重的声响。她的后背很热,衣服被汗湿透了一块,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布料清晰地印在云舒禾的胸口。
      “楚眠霜……”云舒禾开口,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楚眠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跑,声音又凶又急:“别说话!医务室马上到了!”
      云舒禾被她背在背上,看着她后颈上滚落的汗珠,忽然觉得眼眶很酸。不是因为身体的难受,而是因为这个人——这个平时连多走两步路都嫌浪费时间的楚眠霜——居然背着她跑了这么远。
      到了医务室,楚眠霜一脚把门踹开,把校医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跑步的时候晕倒了!可能是低血糖!”楚眠霜把云舒禾放在医务室的床上,动作很急但放下去的力度却出奇地轻,像是怕把她磕着碰着。
      校医过来检查了一番,翻了翻云舒禾的眼皮,量了血压,问了几个问题,最后确诊了——确实是低血糖引起的晕厥,问题不大,休息一阵喝点葡萄糖水就好了。
      校医去配葡萄糖水的时候,医务室里就剩她们两个人。
      楚眠霜站在床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低着头看云舒禾,头发因为跑步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云舒禾刚想说“我没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打断了。
      “你是傻子吗?”
      楚眠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是平时那种冷淡克制的语调,而是真的在吼——声音里带着一种云舒禾从来没在楚眠霜身上听到过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深的、更失控的东西。
      “不舒服不会说?不会停下来?非要跑到晕倒?你知不知道你摔在跑道上有多吓人?你知不知道我从第一考场那边跑过来的时候你脸白得跟纸一样?你——”
      她忽然停住了。像是被自己刚才说的某句话噎住了。
      从第一考场那边跑过来。
      她今天没有跟云舒禾她们一起跑八百米——她被安排在另一个时间段测别的项目。她是听到了消息,从操场另一头跑过来的。
      云舒禾张了张嘴,想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摔倒了”,但看着楚眠霜发红的眼眶和攥得指节泛白的拳头,这句话就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忽然明白了——楚眠霜是专门跑过来的。她听说云舒禾摔了,从操场的另一头一路跑过来,然后背起她跑了将近四百米到医务室,中间连一口气都没歇。
      “我……”云舒禾的声音有点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楚眠霜别过头,把散掉的头发重新扎起来。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重新扎好马尾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日的冷静,但尾音还有些细微的颤抖。
      “以后,”她转回来看着云舒禾,“不舒服要提前说。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是在跑步还是在做题,不舒服就说。听到没有?”
      “听到了。”云舒禾乖乖点头。
      楚眠霜又看了她几秒,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她没再说话,也没走,就那么坐在那里,手肘撑在膝盖上,微微弓着背,看着窗外操场的方向。校医回来的时候端了一杯葡萄糖水,云舒禾接过来喝了几口,甜得发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她看着楚眠霜坐在旁边的侧影,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声吼给震碎了,又震出了另一种形状。楚眠霜说她是专门跑过来的——从操场的另一边,听到有人摔了,就跑过来了。一个平时连课间十分钟都要用来做一道题的人,扔下了自己的体测项目,跑过来背她。
      这不只是“关系好”了吧?
      校医说还需要再观察半小时,楚眠霜说“我陪她”,声音平淡,但语气不容商量。校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云舒禾把眼睛闭上,假装在休息。实际上她在听楚眠霜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已经慢慢平稳下来了,刚才背她的时候那粗重的喘气声,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了。但云舒禾觉得自己心里的潮水还在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