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成引》隅生南蔷

19、放我下来 没事的厉老

　　厉岚慢慢从疼痛和惊忧的情绪中缓过神来，转头问尝羌：“你怎么会在这？”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敢乱闯？”尝羌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指责和嘲弄，隐隐流露出一点疼惜，“这是有去无回、有进无出的死林，这些树，在本地的传说里都是鬼树。”

　　厉岚将他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定自己听明白了，这才问道，“你的意思是，今天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就出不去了，会死在这片林子里？”

　　尝羌看了一眼厉岚原本解开一颗扣子，此时因为下边一颗扣子被挂掉而完整出露的银杏锁，随后将目光转向面前的林子。

　　“那倒不会，你只要戴着这枚两千多年前打造的银杏锁，就相当于带了一个能驱鬼、辟邪的强效护身符，能暂时震住一些科学还无法解释的超自然力量。你被困在这里，只是因为方向感不强，一旦找到出口，凭借自身的力量，也可以走出去。”

　　尝羌略微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们再来做一个最坏的假设，你今天不论怎么想办法都出不去，只要你戴着银杏锁，又被困在危险境地，就算没有人通知我，我也能很快感应到，你能撑着等我赶来，就不会有性命之忧，也不会丧失神智。”

　　厉岚觉得尝羌说的这些，已经超出他目前对自然界的认知，他低声对尝羌说，“尝老师，我只是来这里支教而已，又不是闯入什么神秘异界，怎么就碰到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了呢？”

　　尝羌看着双手自然摊放在微微曲起的膝盖上，因为疼痛和狼狈没了往日精神的坐相和派头，神情里带着些许茫然的厉岚，嘴角卷起一个略带自嘲的笑。

　　随即，尝羌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也许是因为你运气不够好，恰巧碰到我了吧？”

　　对此，厉岚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我遇上的这些倒霉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尝老师，是你一直在帮我，关照我，更是在关键时刻，比如此时，救我于危难。”

　　厉岚接着说道，“我们每个人，凭借因缘际遇，一生中会遇到各式各样的人，有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有交情深的，浅的，不痛不痒的。”

　　“而我，”厉岚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不过是沾着主持人职业身份的光，有机会在电视上露脸。你在某天观看电视节目的时候，刚好看到我，对我这个人莫名有那么一点好感……至于这种好感的由来，估计你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看对眼了吧。”

　　尝羌坐在一旁静静地听他说，并不搭话，只是在某个合适的时机，神情平静地看他一眼。

　　最后，厉岚总结道，“所以啊，我觉得，来这里的第一天就遇到尝老师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听到这里，从厉岚的“运气不够好”变成“最大的幸运”的尝羌，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借着昏暗光线的遮拦，这笑容比平时还要灿烂些。

　　尝羌问厉岚：“这会感觉好些了吗？”

　　厉岚挂念学校里的事，加上这林子有些怪异，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想办法出去，于是点头说道，“没那么疼了，我们走吧，你知道从哪出去吗？”

　　尝羌率先站起身来，转向厉岚，瞅准了一个角度半蹲下来，在厉岚还弄不清他要干什么的情况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包抄，给厉岚来了个公主抱，朝着厉岚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某个方向大步而去。

　　等厉岚从突发的腾空的眩晕中回过神来，不用想都知道自己难堪成什么样子，身体僵硬得不像自己的，而脸则从脖子根直接热辣滚烫到整张头皮。

　　厉岚通过急速移动的角度乖张的树影判断，自己向后倒的脑袋此刻大约与地面呈45度角。

　　哦，这不是公主抱，而是死尸抱。

　　之所以会这样，一是厉岚身高184，被一个身高跟他差不多的男人抱在怀里时，实在没法像公主和女孩们那般小鸟依人，二是他没有用双手环住尝羌的脖子，借力半坐在尝羌怀里……

　　“尝老师，咳，咳……”厉岚艰难开口道，“放我下来。我能，能走。”

　　“没事的厉老师，这儿没别人。”尝羌平和坦荡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他步履不停，气息平稳，“你身上有伤，脚关节刚刚还脱臼了，扶着你走速度太慢。我抱着你走一段，出了树林就放你下来。”

　　尝羌说完，见厉岚不出声，随即反应过来，“厉老师，你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我背你。”

　　厉岚迅速脑补自己像只人形大长猴趴在尝羌背上的样子……

　　那还不如这样抱着呢，至少他能像具死尸一样。

　　死尸会尴尬吗？不会，因为他已经魂不附体，可以没有思想，也就不用思考。

　　为了避免悬空状态的自己被急速向后移动的景观晃吐，厉岚索性闭上眼睛，在快速行进但妥帖安稳的人形摇篮里昏昏欲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厉岚猜测时间大约过去了一刻钟或20分钟左右，尝羌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抚人的轻柔，“厉老师，醒醒，我们走到树林边上了。”

　　厉岚睁开眼睛，朗朗天光入目，一时间有些刺眼，他不禁抬起手背挡了一下。

　　等他慢慢适应了光线，尝羌才将他缓缓放下，并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一只手扶着他一侧的手臂，另一只手环过他的后腰，搀住他另一只手臂。

　　在尝羌极度贴心的搀扶和保护下，两人以一种半拥抱的姿势贴身站着，一同朝学校的方向望去。

　　操场和教学楼走廊上看不到人影，学生们都在教室上课。

　　厉岚紧挨着尝羌的那只手动了动，尝羌感觉到了，马上放开扶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而另一只手仍然坚定不移地在另一侧搀扶着。

　　厉岚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现在是上午9点25分。

　　他8点准时进到教室，准备上第一节语文课，听学生们闹腾了大约10分钟，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无奈出走。

　　从学校到树林边上的这段路，他步速极快，大约走了10分钟。

　　也就是说，从他8点20左右走进树林，到尝羌把他从林子里带出来，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

　　此时厉岚已经从尝羌口中得知，尝羌是在他走进林子之后的几分钟内，接到方山的信息，立即骑着摩托车上山来的。

　　想到事先什么都不懂，任性而为的自己在死林中悠然漫步时，尝羌正火急火燎地赶来找他，或者说赶来救他，厉岚既感到惭愧，又不免有些触动。

　　厉岚快速地做了一个换位思考。

　　如果，只是如果，他对尝羌也有那么一点好感，在得知对方身处险境而不自知的情况下，一路赶过去找他，定是恨不能立刻长出一双翅膀。

　　不不不，大多数鸟类的飞行速度赶不上人类的交通工具比如摩托车，根本无法抵消那种迫在眉睫的焦急、忧虑，还得是一步即达的神奇传送门……

　　随即，厉岚又就着这个假设，对自己的内心世界进行了短暂的探索。

　　倘若，有生之年，他有幸爱上一个人，那个人必定值得他深爱，哪怕只是单恋、暗恋，在对方遇到危险时，他一定会，一定会赴汤蹈火。

　　如果还要面临更为惨烈的选择，他愿以己之死，换对方之生。

　　爱情对他来说，是神圣，并且毫不讲理的。但是活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遇到令他心动，并且愿意交付一切的人。

　　厉岚有时候会想，他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爱情这件奢侈品。

　　想着想着，厉岚的心念又回到尝羌身上来。

　　如果尝羌对自己的这份感情，真到了自己对爱情向往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程度，抛开尝羌爱上的是个同性这个颇具社会争议和压力的问题，只聚焦尝羌能遇到喜欢的人，有机会为这个人付出真感情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厉岚恭喜和羡慕。

　　所以厉岚虽然不能回应尝羌的感情，但他多少有些好奇，尝羌在这段感情里走了多远，走到什么程度了。

　　他作为这个爱情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处在“襄王有意神女无心”这个典故中的神女的位置上，却又想以旁观者和好朋友的身份，去窥探，去宽慰……

　　唉，真是鬼扯，也实在无耻。

　　尝羌看厉岚在原地愣了半晌，不知道他的心绪已经围绕着“爱情”这一人类社会的深刻命题飞出去好远，只当他在思考回去如何解释这次擅离职守，略一思索，便给他出了主意。

　　尝羌说：“这会九点半，离下课还有15分钟，我现在就带你回宿舍休息，还能趁着第二节语文课没结束，我到你班上去一趟，这件事只要还没从初一班传出去，就不可能再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

　　虽然自己第一天上课就逃跑很不光彩，但这帮小崽子开学第一天就把身兼班主任、语文老师、英语老师三职的支教老师气跑，就有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