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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未完成的乐章 第十五章: ...

  •   未完成的乐章.第十五章:肥料 上

      管家带着纲吉走进祭坛后方的石门后,整面牆便浮现出猩红的规则文字,无论五条悟怎么攻击,那扇门都纹丝不动;继承仪式将在今晚开始。

      太宰治坐在石阶上,背靠凹凸不平的石壁,嘴角的血已经乾了,在煤气灯下留下黯淡的暗褐色痕迹。丽把娃娃放回口袋,小爱站在他身旁,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还是不太对。」太宰治说。

      丽转头看他,「哪里不对?」

      「夫人唱的歌,」太宰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不是普通的歌,而是《飞翔的荷兰人》里少女仙塔的咏叹调。」

      煤气灯的火光在他鸢色眼底轻轻晃动。

      他低声念出那句德文。

      「Ach! wann wirst du, bleicher Seemann, sie finden?
      Betet zum Himmel, dass bald ein Weib ihm Treue bewahr’!」

      (意译:苍白的航海者,何时才能得到救赎?)

      他顿了顿。

      「传说里,荷兰人会被诅咒困在海上,直到有人愿意爱他、愿意为他牺牲。」

      五条悟皱起眉,语气不悦:「所以夫人是第一个祭品。」

      「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太宰治说,「她还是心甘情愿为了庄园牺牲自己。」

      石阶上安静了几秒。

      「少女仙塔为了爱跳海殉情,用自己的生命完成承诺,最后灵魂一起得到救赎,夫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抬头,看向地下室深处那片昏暗,「她不是被逼着走进祭坛,她是真的相信——」

      他缓缓说道。

      「只要牺牲自己,丈夫会被拯救,庄园会活下来,孩子也能平安长大。」

      煤气灯轻轻晃了一下。

      太宰治停住,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冷意,「她以为,自己的死,能换女儿的一生平安。」

      丽握紧了口袋里的娃娃;小爱垂下眼睛,像是在计算什么;五条悟的表情慢慢沉下去。

      太宰治低声接下去:「结果七年后——被送上祭坛的,是她最爱的女儿。」

      煤气灯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爆鸣,地下室深处隐约传来风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哭。

      「所以庄园出现夫人的诅咒,回应夫人哭泣的人会被拖入地狱,」太宰治说,「她不是憎恨老爷,也不是憎恨庄园,她是在找人。」

      他的目光落到丽口袋里的娃娃。

      「夜里的哭声、琴房的歌声、房间里那种不肯离开的执念——她不是在找丈夫。」

      太宰治忽然停住,像是终于拼上最后一块拼图,那双鸢色眼睛微微睁大,彷彿透过那个悲伤的母亲看见了真相。

      「她是在找女儿。」

      丽愣住,小爱安静了两秒,「所以庄园每天都在演奏《爱之死》——」

      「是罗西耶在安抚她,」太宰治接上,「每一天,每一夜,用音乐告诉她,薇奥蕾塔还在,再等一下,孩子会回家。」

      五条悟的表情忽然变了。他和太宰治同时想到某件事,两人几乎一同开口:「如果她看到纲吉被送上祭坛——」

      太宰治站了起来,嘴角还残着血,那双鸢色眼睛彻底沉了下去。

      「找不到女儿的母亲,会很痛苦。」

      「但被骗了十四年、又看到第二个孩子被送去死的母亲,会发疯。」

      五条悟已经转身往外走,「那还等什么?」

      他把碎掉的墨镜随手丢在石阶上。

      「去把大小姐带回家。」

      林叙从档案柜前面站起来,把那份撕了一半的契约放进围裙内袋——纲吉消失后,太宰治立刻让林叙、玛莉和隼去搜查老爷带纲吉去的地下书库。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半页契约,又看了一遍,「七年」、「收成」、「血亲女性」——字迹很旧,纸张边角的焦痕与夫人房里那叠信纸如出一辙。有人想毁掉这份契约,却没有将它烧尽。

      「这些是什么?」玛莉问,她手里还抱着那篮枯掉的雏菊,花瓣已经开始从边缘发黑,但她没有放下。

      「烧坏的契约,内容已经很难辨识,先带回去给太宰大人看。」林叙把那半页契约放回口袋,推了推眼镜,「如果这座庄园真的举行过献祭,就一定还有契约、仪式纪录、夫人的手稿——我们得把这些东西找出来。」

      他带着玛莉和隼穿过石室后方那条狭窄的走廊,煤气灯的光线越来越暗,石壁上开始出现细微的凋刻纹路——不是装饰,是文字。

      密密麻麻的拉丁文,沿着走廊往最深处延伸,字迹有些已经被岁月磨平了,有些还清晰可见。林叙认得其中几个词——「sacrificium」(献祭)、「sanguis」(血)、「septem」(七)。

      这些字被刻在石壁上,不是一次刻完的,是分好几次,每一次刻的深度都不一样,像是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回来补上一笔。

      走廊尽头是一扇石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门缝中透出淡淡的冷白色光芒——不是煤气灯,不是烛火,是更接近于月光被什么东西过滤之后只剩下最底层的颜色。

      林叙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牆上嵌着好几层木架,架上放满夫人的手稿与钢琴谱,一叠叠按照年份排列,最后的日期停在十四年前——那是她走进地下室前写的最后一首曲子,乐谱缺少了最末一页。

      仪式纪录,用拉丁文写在羊皮纸上,墨色已经褪成很淡的暗褐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

      契约,好几份,全部盖着蔷薇家徽的红蜡封。

      中央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皮革日记,纸张泛黄,边角捲起。

      日记旁放着一支钢笔,墨水早已乾涸,笔尖仍压在最后一页上,像是书写的人写到一半忽然停笔,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这个房间。

      林叙低下头,开始读。

      第一页是老式的钢笔字,笔迹很重,像书写的人正用尽全力握着笔,日期停在十四年前,林叙念出那一行字:「她说她愿意。她爱着这片土地,就像爱着我。如果献祭她一人便能赎罪,重新获得上帝的祝福,那么她心甘情愿。」

      换行,「我应该要阻止她,我没有。」

      林叙翻到下一页,日期已接近七年后,「不到七年的光阴,繁荣便结束了,今天又有人死在田埂上。管家说祭坛需要新的祭品,他说血亲女性的效果最好——夫人的女儿,薇奥蕾塔,她才十一岁。」

      换行,「我把他赶出去了,我说我会找到其他办法。」

      换行,字迹开始发抖,「我找不到。」

      再往后,日期又翻过了好几页。每一天都是新的噩耗,那种天灾级别的绝望,连林叙这个旁观者都感到胃部紧缩。

      下一页:「他们说她十二岁了,已经准备好了。她问我:『爸爸,只要我去,大家就不会饿死了吗?』我说是。她笑了,她说:『那我去了,爸爸不要哭。』」

      换行,字迹几乎刺穿纸张,「我得到报应。」

      林叙放下日记,字里行间尽是罗西耶的重担与绝望,为了保护领民、延续家族荣耀,罗西耶老爷站在那片腐坏的麦田前,看着孩子饿死、土地荒芜,也看着那个曾被自己赶走的管家带着不变的微笑,再次站到门口。

      「祭坛需要新的祭品。」

      他没有找到其他办法,他签了同意书。

      林叙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这样的选择,就连最聪明的智者也无法裁决。他转头看向书架最底层。

      那里放着一份以红蜡封住的契约,蜡封上盖着蔷薇家徽。与其他契约不同,这份契约的纸张很新,蜡封也仍是鲜红色,显然最近才刚盖上。林叙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那是第三次献祭的纪录。

      姓名栏写着「Lady Violetta Rosier」,照片上的人却不是薇奥蕾塔,而是泽田纲吉,照片下方有一行字,用管家的笔迹写的,工整得像用尺量过:「大小姐表现良好。」

      林叙的呼吸停住了,从一开始,整个副本就是一场针对泽田纲吉精心设计的局。

      「……我要回去。」林叙把契约塞进围裙内袋,转身往门口走。他的动作太快,围裙边角扫过石桌,把那本摊开的日记带落在地。

      「不能让他去,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进祭坛,我们要在他进去之前——」

      「可是花要盛开,总要有肥料呀。」

      林叙停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是因为说话的人。

      他转头看向玛莉。玛莉站在石室角落,怀里抱着那篮枯萎的雏菊,低头看着乾涸的花瓣,手指轻轻拨过那些发黑的边缘。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赞颂今日天气晴朗。

      她的侧脸在煤气灯下,看起来和在花园里时没有两样——温柔的、恋爱中的女孩。

      但林叙看见了,她的瞳孔在煤气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灰,不是平常那种紧张得彷彿随时会掉下眼泪的颜色,而是一种更冷、更接近管家观察他人时的色泽。

      「玛莉——?」林叙轻声询问,像在确认眼前的人还是不是原来的玛莉。

      「一个人换八千人活下来,不是很划算吗?」

      玛莉抬起头,笑得十分温柔,她把那篮枯萎的雏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尚不确定的希望。

      「泽田君自己也说过,他要守护大家,现在不只是我们,而是这么多人,比我们全队加起来还要多好多好多倍。」她低头看着那些枯萎的花瓣。

      「人命不应该是这样换算。」林叙说,声音有些不确定。

      但的确,泽田纲吉从来不会拒绝这种事——这正是他之所以成为泽田纲吉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太软弱,而是因为他太愿意承担责任,他会把所有人的痛苦放在心上,那原本是他强大的地方;可面对八千条性命,他也真的会觉得用自己一个人交换很划算,甚至还会笑着说「只是去一下」。

      而管家知道这一点,副本知道这一点,这座庄园也知道这一点,泽田纲吉是他们之中最能感知他人痛苦的人;在病院副本里,他就曾被判定「对他人情绪与痛苦具备异常敏锐的感知力」,如今,这份共感被彻底利用了。

      「为了救八千人,牺牲一个人,很值得。」

      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站在那里,背靠着石门框,那双冷淡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灰色光泽,语气很平,像医生在解释手术风险,像会计在核对帐本。

      「泽田不是最喜欢保护别人吗?这不正是他想要的。」

      林叙皱眉,「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隼往前走了一步,「他不会死,只是换一种方式活着,像薇奥蕾塔一样,永远留在这里,永远被记得,永远保护这片土地。」

      他顿了顿,「八千个人会活下来,老人不会饿死,小孩不会病死,母亲不用把最后一块麵包让给孩子——」他看着林叙,「你也看见这座庄园变成什么样子了,不是吗?」

      煤气灯轻轻晃了一下,隼的语气仍然很平,平到近乎残酷。

      「而且,站在祭坛上的人,不是你。」

      林叙愣住,空气忽然安静,隼看着他,眼神冷得像手术刀。

      「如果今天是你,泽田也会去,」他停了停,「所以现在,你只是第一次站在被留下的那边。」

      林叙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知道得太清楚。好几次危机里,所有人都在后退,只有泽田纲吉伸手抓住他,明明自己怕得要死,连声音都在发抖,却还是对他说:「林叙,先过来,没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隼的声音淡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会笑着去,还会安慰我们,说没关係,说这样就能保护大家了。」他低头看着地面,像在做某种客观结论,「所以你现在拦着——到底是在救他,还是在让八千个人去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未完成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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