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未完成的乐章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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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乐章．第十一章：薇奥蕾塔
丽的手还压在小爱掌心里，指尖是冰的，午后阳光从夫人房间的门缝中流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那个小女孩就站在那条线的尽头。
她穿着红色洋装，裙摆蓬蓬的，袖口缀着发黄的蕾丝，黑色皮鞋擦得很亮。她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娃娃，娃娃的脸贴在她胸口，像是已经被这样抱了很久。
「姊姊。」小女孩又说了一次。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往前走了半步，停在门槛后面——她只是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丽。
「妈咪今天回家了吗？」
丽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她想起纲吉说的那个洋娃娃，想起梳妆台抽屉里那封被烧掉一半的信——她能确定夫人死了很久，但这个孩子不知道，她还坐在妈妈的床上，每天等妈妈回来。
「还没有。」丽说，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女孩平行，小女孩眨了眨眼睛，那双漂亮的瞳孔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褐色光泽。
「那爸爸今天开心吗？」
丽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爷的脸浮现在她脑海中，那张永远藏在报纸后面的脸，那双从来不看大小姐的眼睛，他没有笑过，大概在夫人死后就再也没有笑过了。
小女孩从丽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她没有像普通孩子一样吵闹，只是把怀里的娃娃抱得更紧了一点，娃娃的玻璃眼珠压在她红色洋装的领口上，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
「姊姊，」小女孩轻声说，「不要下去地下室。」
丽的指尖陷进掌心，「地下室有什么？」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回房间的阴影中，午后阳光从窗帘缝隙中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正好落在她的脚尖前面。
她站在那条线的后面，红色洋装在阴影中变成了更深的、接近黑色的暗红。
「爸爸说只要我听话，妈咪就会回来，」她轻声说，那双漂亮的瞳孔在阴影中泛着微弱的光泽，「可是妈咪没有回来，爸爸也不笑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娃娃，用手指拨了一下娃娃的红色裙摆，动作很轻，像是在帮娃娃整理衣服。
「我知道爸爸在说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看着丽，「但我假装不知道，因为如果我不假装，爸爸会更难过，姊姊——」她把娃娃举起来，隔着门槛，递到丽面前，「这个给妈咪，你帮我给妈咪好不好，我每天晚上都放在门口，可是妈咪都不拿，妳帮我拿给她。」
丽伸出手，接过娃娃，娃娃的红色裙摆在她掌心里轻轻垂落，玻璃眼珠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不是湿的，是乾的，不是刚哭过，是眼泪早就流乾了。
「好。」丽说，像是在应下一个最慎重的请求。
小女孩笑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回房间的阴影中，然后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雾，慢慢消失在午后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门无声地阖上，走廊上只剩千鹤轻轻甩了一下尾巴。
那天晚上，纲吉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宴会厅的楼梯顶端，穿着那件象牙白的晚宴礼服，珍珠发夹别在耳后。
宾客们在楼下鼓掌，管弦乐团在演奏《崔斯坦与伊索德》的〈爱之死〉。
他提起裙摆，往下走了一步——左脚先动，他停住了，他从来不是左脚先的人，从小到大，走楼梯总是右脚先，这是小时候被绊倒太多次后养成的习惯。但刚才那一步，他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左脚自己踏了出去。
「大小姐今天气色很好。」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纲吉转头，管家站在楼梯顶端，黑色长直发垂在腰际，白手套交叠在身前，那双深灰色眼睛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在微笑，标准的、礼貌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的微笑。
「您以前总是先踏左脚，」管家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太重要的事实，「走楼梯的时候也是，刚回来的那几天您都踏右脚，我还在想，您是不是忘记了，但您想起来了。」
纲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没有想起来，他根本不知道薇奥蕾塔先踏哪一隻脚，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但他的身体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纲吉在梳妆台前面坐了比平常更久，丽今天没有来，管家说丽被调去整理储藏室了。
他的早餐又是管家亲自送来的，红茶放在左边，奶油麵包放在右边，饼乾在托盘边缘排成一条直线，他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然后停住了，他在红茶里加了糖，他不记得自己有加糖，他从来不加糖。
他低头看着茶杯，茶液表面倒映着他那张还没完全清醒的脸，他把杯子放回托盘上，手指微微发抖。
NPC女僕一遍遍梳着他的头发，梳子一路落到肩头，纲吉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昨天明明还没有这么长。
下午的礼仪课也换了新的家教老师，管家只说原本的家庭教师另有安排，来的却是一位严厉的中年妇人。
她纠正了纲吉一整天的姿势，说他走路太快、说话太大声、笑起来时眼睛太亮，纲吉被念到头痛，好不容易熬到下课，经过走廊时，一个NPC女僕向他行礼：「大小姐今天终于像以前一样文静优雅了。」她语气怀念，彷彿正在赞颂大小姐失而復得的美德。
纲吉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女僕端着银托盘消失在转角，他把手按在牆壁上，指尖压着那条暗红色的花纹壁纸。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裙子依然把他勒得很紧，他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他是泽田纲吉，他有一群很好的伙伴，所以他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大小姐。」
纲吉睁开眼睛，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不合礼仪，黑色长直发垂在腰际，那双深灰色眼睛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您以前不会这样笑。」管家说。
「我没有在笑。」纲吉说。
「您在笑，您自己没有发现，以前的大小姐，您的笑容——」他顿了顿，深灰色眼睛在纲吉脸上落了三秒，「以前您比较文静，不喜欢走廊，不喜欢阳光太亮的午后，不喜欢在下课之后站在这里，您喜欢红色，不是浅绿色。」
「我喜欢浅绿色。」纲吉说，声音不大。
「那是您现在的喜好，」管家说，微微侧头，「不是以前的，您最近左脚先踏，您开始在红茶里加糖，您对红色洋装的注视时间增加了零点三秒，再一点时间——」
他伸出手，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把纲吉额前掉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端详一件终于趋近完美的展品。
「您就回来了。」
太宰治在阁楼上把同一份报纸看了第三遍，过去几年的——大小姐赴外地求学之后，每年生日庄园都会发布祝贺公告，每年圣诞节都会署名赠送礼物给地方仕绅，社交版面上偶尔会提到「薇奥蕾塔小姐近日从学校返家省亲」。
太宰治把那些报纸一张一张摊在地板上，指尖压在那些名字上——每年的措辞都不一样，每份公告上的署名字迹也不一样。每年的署名都是「薇奥蕾塔·罗西耶」，却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大宅里看不出大小姐成长的痕迹，佣人们对她的记忆也都停在十二岁那年。
然后——
时隔多年，薇奥蕾塔·罗西耶终于回来，老爷为她举办了盛大的社交宴。
五条悟靠在床柱上，双手抱胸，墨镜推到额头上方，「所以老头在伪造女儿还活着的证据。」
「重点不是他伪造了什么——」太宰治抬起头，那双鸢色眼睛在昏暗的阁楼光线下闪了一下，「是他伪造给谁看，这些公告不是为了说服地方仕绅，也不是为了骗过社交圈。那些长年出入庄园的宾客都知道薇奥蕾塔死了——他们本来就是既得利益者。」
他把报纸放下，指尖压在那行「返家省亲」上，「他是发给自己看的，每一年，他都在跟自己说：她还活着，她在学校过得很好，她今天圣诞节送了一条围巾给地方上的孤儿院，这不是伪造，是悼念。」
五条悟没有接话，太宰治低下头，把那些报纸一份一份叠好，油布绳重新捆紧，窗外那片模拟的午后阳光从小小的玻璃窗中透进来。
「我们还差关键证据。」太宰治用指节轻敲了一下地板，「还要一张真正属于薇奥蕾塔的照片。」
「谁去？」五条悟仍靠着床柱，「我被禁止进入大宅，你也几乎要被关在这破阁楼，我保证，我们的脚一踩到走廊，就会被死人脸踢出去。」
「我倒是有一个好人选。」太宰治愉快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未完成的乐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