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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未完成的乐章 第十章:夫 ...

  •   未完成的樂章.第十章:夫人的房間

      下午三點,管家端著銀托盤走進琴房。

      托盤上放著一杯熱紅茶、一塊奶油麵包、三片餅乾,擺放的位置和昨天沒有兩樣——紅茶在左,麵包在右,餅乾在托盤邊緣排成一條直線。

      綱吉坐在鋼琴前面,聽到腳步聲的時候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了一句管家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可以陪我喝茶嗎?」

      管家停住了,他端著托盤的手在空氣中頓了半秒,深灰色眼睛審視著綱吉,好像試圖拆穿他。

      他把托盤放在茶几上,微微鞠躬,「大小姐今天不去找朋友嗎?」他把朋友兩個字咬得很重。

      「我今天沒有朋友,你說大小姐不能和教書匠、馬童交朋友,那你可以當我的朋友吧?」

      綱吉對管家眨了眨眼睛,示意管家坐下,他把裙擺整理好,往旁邊挪了一點,空出位置,「請坐。」

      管家沒有坐下,他站在茶几旁邊,白手套交疊在身前,那雙深灰色眼睛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色光澤,「大小姐,我這個身分的人,也不適合當您的朋友,我是您的僕人。」

      「按照你的邏輯,除了千鶴,整座莊園我都沒有朋友,天啊,我的人緣會有多差。」

      管家微微笑著,理所當然地說:「千鶴也不是您的朋友,主人不需要朋友。」

      得了,這個NPC管家可能曾經受過什麼創傷,都不准人交朋友。

      澤田綱吉拿起一塊餅乾,硬塞到管家嘴中,「如果我就喜歡依照心意交朋友,又怎麼樣?」

      管家被塞了一整嘴餅乾,那一瞬間,他臉上的微笑消失得很乾淨,不是生氣,是像某種從未被設計過的反應突然發生了。

      「不管怎麼樣,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管家,那個……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管家注視著澤田綱吉,這個人的臉上總是有很多表情,無論莊園像替油畫覆色那樣,一遍遍將「大小姐」塗到他身上,他仍然保留著太多只屬於自己的神情。

      他拿出絲巾,擦了擦自己的唇,才出聲:「諾雅(Noah)。」

      「諾雅……有『安息』的意思,對吧?很特別的名字,我以後可以這樣稱呼你嗎?」

      「遵循您的指示。」

      「那麼諾雅,我有這個榮幸邀請您坐下陪我喝杯茶嗎?」大小姐做了一個很完美的屈膝禮,對著管家伸手。

      管家安靜了三秒,才僵硬地將自己放進座位,像是從來不曾坐下,連手腳該怎麼擺都還在適應。綱吉端起紅茶喝了一口,開始問問題。

      他問莊園以前長什麼樣,諾雅說玫瑰園本來沒有那麼多玫瑰,是夫人親手種的;他問母親是什麼樣的人,諾雅說夫人出身音樂世家,喜歡彈琴、寫樂譜,但是夫人寫的樂譜在她離開之後,都被老爺燒掉了;綱吉又問薇奧蕾塔以前是什麼樣子。

      管家微微側頭,「以前的大小姐喝牛奶時總要加蜂蜜。」他看著綱吉手中的紅茶,「她也總是要求多加半匙糖,但您——」他頓了頓,「您從來不加糖。」

      綱吉的手指在杯緣收緊了一點,「我長大了,不喜歡加糖了,還有呢?」

      「大小姐小時候討厭紅絲帶,每次女僕替您綁頭髮,您都會哭。您喜歡藍色和綠色,卻唯獨最喜歡一件紅色洋裝。您走路總是先踏左腳,從樓梯上下來時也是——」管家忽然停住,低頭看著綱吉,那雙深灰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您最近和從前的大小姐越來越像了。」他微微傾身,手指拂過綱吉的臉頰。

      澤田綱吉又感覺到全身毛骨悚然,看著管家那張標準微笑的臉,想起太宰治說的那句話——「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物品」,但現在管家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物品,像是在看另一個人。

      他沒有在觀察綱吉,他在比對綱吉和薇奧蕾塔之間的不同,紅茶的糖量、緞帶的顏色、先踏哪一隻腳。

      麗在小愛的掩護下穿過僕人通道,停在夫人房間門口。

      走廊上沒有人。管家正在琴房,NPC女僕也全都集中在廚房準備晚宴。小愛站在走廊轉角,手裡握著花鏟,留意著兩端的動靜。如果有人問她為什麼在這裡,她就說是園丁派她來挖掉枯萎的花。

      千鶴蹲在她腳邊,尾巴繞著前腳,耳朵豎得筆直。

      「十五分鐘。」小愛輕聲道。

      麗點了一下頭,她從口袋裡拿出夫人房間的鑰匙,是太宰治從女僕長NPC身上「借」來的。

      太宰治把鑰匙交給林敘時,特別叮囑「不能超過十五分鐘,還要還回去」。林敘再將它轉交給麗。麗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了兩下,鎖芯發出一聲極輕的彈響,門開了。

      夫人的房間比想像中更大,也更乾淨。

      窗簾是淺米色的,午後陽光從那裡透進來,在木頭地板上畫出一道道暖金色的條紋,床鋪得平整,枕頭蓬鬆,床單是淺淺的薰衣草紫,邊角繡著細小的白色小花,每一朵花的花瓣數量都不一樣。

      梳妝台上放著一把象牙梳子,梳齒上還纏著幾根細細的黑色髮絲,一本翻開的樂譜放在譜架上,紙張泛黃,邊角捲起。

      房間裡沒有灰塵,有人一直在打掃,有人一直在換床單,就像有人一直在等夫人回來。

      麗站在房間中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正在發抖,彷彿房間裡的每個角落都在呼喚她。那段曾經聽過幾次、若有似無的小調忽然從記憶深處浮現,連該怎麼唱都一併回到了她的身體裡。

      Ach! wann wirst du, bleicher Seemann, sie finden?
      Betet zum Himmel, dass bald ein Weib ihm Treue bewahr'!

      (啊!蒼白的航海者,你何時才能找到她?向上天祈禱吧,願他早日找到一位對他忠貞不渝的女子!)

      她從來沒有學過唱歌,身體卻自然地運用腹腔共鳴,將這段旋律唱了出來。她正在唱一首從未學過、每一個音符卻都刻在血液裡的曲子。

      最後一個音落下之後,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那些金屬微粒在血液中震顫,像音叉被敲響之後的餘韻,她不是學會這首曲子的,她是記起來的。

      她站起來,走到梳妝台前面,鏡子裡倒映著一個女孩的臉,是她沒見過的小孩子,大約五歲,表情有點羞怯,穿著紅色禮服,頭髮用藍色緞帶綁在髮側。

      她伸手碰了一下鏡面,鏡中的小女孩也伸出手,指尖隔著玻璃輕輕抵在她的指尖上。

      「媽媽——」麗輕聲說,不是她想說話,而是這個詞自己從喉嚨深處浮了上來。她猛地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

      鏡中的小女孩還站在那裡,那雙漂亮的眼睛直直看著她,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像是在說——「找到我了。」

      麗嚇得想要跑掉,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留下來,看到梳妝台抽屜微微拉開一條縫,她走過去,拉開抽屜,裡面放著一疊信紙,紙張泛黃,邊角燒焦,像是有人匆匆點火又匆匆撲滅。

      她隨手拿起最上面那張,字跡應該是夫人的,十分優雅的鋼筆字,墨色已經褪成很淡的藍灰。

      「我的摯愛,我的_____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妳的笑容。」名字被燒掉。

      麗把信紙翻過來,背面只剩一行字,筆跡和前面完全不同——不是夫人的,是孩子的,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手一筆一畫描出來的。

      「媽咪我找不到你。」

      麗的指尖壓在那行字上。這幾個字被反覆描過無數次,彷彿那個孩子一直在尋找自己的母親。她抬頭望向窗外,午後陽光依舊明亮,自己的心跳聲卻在安靜的房間裡響得驚人。

      太宰治在馬廄找到五條悟的時候,五條悟正在牧場周邊鏟土,他的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皮革手套上沾滿了乾草屑和泥土,額頭上有一道細小的擦傷。

      腳邊排著一個個籠子,裡面裝著某種太宰治盡量不去看的東西——死老鼠。

      「你看起來像被馬踢過。」太宰治站在馬廄門口,手插在口袋裡。

      「差不多,」五條悟不爽道,「昨天派我去森林搬貨,馬發瘋,今天說莊園的老鼠太多,大小姐會怕老鼠,要我抓二十隻給他檢查,我的六眼是拿來抓老鼠的嗎?」

      「他在把你和綱吉君隔開,也在把我和綱吉君隔開。」太宰治說,「家教課安插三個監視者,晚餐座位全部打散;馬童被支去森林運貨,女僕的工作則由管家自己接手,他把綱吉君關在莊園裡,靠的不是鎖,而是身分規則,還好綱吉君會翻窗。」

      五條悟沉默了大約兩秒,「你查到什麼?」

      「詭譎的七年循環。」太宰治靠在馬廄的柵欄上,把報紙的內容簡短說了一遍。

      夫人的死和莊園繁榮之間的關聯,薇奧蕾塔「赴外地求學」和第二次繁榮之間的時間點,還有現在——七年又到了,雞瘟再現,麥子田又出問題。

      五條悟聽完之後沒有說話,他把墨鏡推到額頭上方,那雙藍色眼睛在傍晚的暮色下亮得嚇人,「所以大小姐有危險。」

      「我想是的。」

      「那還查什麼,直接把人帶走,」五條悟從柵欄上撐起身體,「我現在就去琴房——」

      「這裡不是病院,」太宰治斟酌著每一個字,「在病院,你可以用蒼轟掉半間醫院;在這裡,規則卻能讓你連馬廄的門都踹不開。規則不是敵人,而是這個空間的法則。綱吉君現在是大小姐——如果他脫離大小姐的身分,就會被強制退場。」

      「所以我們就坐在這裡看他被那個管家綁架——」五條悟沒有說完,他不需要說完,太宰治已經聽懂了,他們沉默了幾秒,黑馬在馬廄深處打了一個響鼻。

      「中間還有一個矛盾,」太宰治說,「薇奧蕾塔究竟是誰?管家控制的是規則,而莊園規則建立在每個人的身分之上。只要綱吉君不再是大小姐,或者這個角色本身被證明不該存在於現在,管家施加在他身上的控制就會失效。」

      「你要證明什麼?」

      「證明薇奧蕾塔已經死了,」太宰治說,那雙鳶色眼睛在暮色下閃了一下,「七年之前就死了,這個角色不應該存在於現在的劇本裡。」

      麗把整疊信紙收進口袋,輕輕將抽屜推回原位,隨後轉頭看向門口。小愛仍站在走廊轉角,千鶴蹲在她腳邊,尾巴繞著前腳。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這個腳步聲很重,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拖著什麼東西。

      老爺從走廊轉角走出來,穿著那件深色的獵裝,領口別著金色薔薇家徽,他的步伐很慢,比平常更慢,像是在水中行走。

      小愛從走廊轉角處探出頭,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現在微微睜大,她快步走到夫人房間門口,壓低聲音:「麗,快出來。」

      麗從房間裡閃出來,把門輕輕帶上,她的手還在發抖,但她那雙小松鼠般的眼睛很亮。

      兩人躲進旁邊的掃帚櫃。她們早就計畫好,一旦有人經過便躲進這裡,裡面的掃帚也事先搬空了。空間雖然不大,塞下兩個女孩和千鶴卻剛剛好。

      兩個人輕巧地躲入櫃中,臉貼臉。

      老爺經過掃帚櫃時停了下來,像是聽見了什麼。他緩緩俯身,鼻尖幾乎抵上櫃門。麗差點叫出聲,小愛立刻摀住她的口鼻,用嘴型說:「停止呼吸。」

      兩人憋著氣,千鶴連動也不敢動,感覺過去了很久,或者其實只有一瞬間,老爺起身,繼續往前走。

      然後他停在夫人房間門口,沒有推門,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像是在聽房間裡的聲音,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很輕的音節,某個名字的開頭字音,好像在呼喚著誰。

      然後他轉身,繼續沿著走廊往前走,步伐拖得很慢很慢,消失在轉角。

      小愛從掃帚櫃探出頭,確認老爺已經離開,牽著麗的手,「不太對勁,我們趕快走。」

      麗還有些手軟,訥訥問著,「怎麼了嗎?」

      「老爺身上——」小愛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說錯,「那不是活人的味道,更像一具在水裡泡了太久的屍體。」

      麗沒有回答,她把口袋裡那疊信紙壓得更緊了一點,紙張邊緣隔著圍裙布料輕輕刺著她的指尖。

      她回頭看夫人房,剛剛出來的時候好像門沒有關好,留了一條細縫。

      門又敞開了一些,然後她看見房間裡多了一個人,不是她預想中的夫人,而是一名穿著紅色洋裝、坐在床邊的小女孩。

      小女孩原本是背著她,當麗的視線看過去的時候,小女孩沒有站起來,她只是慢慢轉過頭,轉得太久了,久到那個角度已經不像人類能做到的範圍,可她的身體仍然端端正正坐在床邊,開口:

      「姊姊。」

      女孩緩緩地走到門邊,手中抱著一個很舊的娃娃。

      「媽咪今天回家了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未完成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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