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追凶》见月寒

3、离 客

　　客卧仰水还睡着，或许是感觉到自己正处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中，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杨山捏着棉签蘸水打湿仰水干皮的嘴唇，他知道自己今晚是不可能阖眼了。

　　窗外亮起车灯，衔尾蛇徽记的反光在黑夜中明灭，看来杰克先生已经成功逃出生天，他的同事多半正带着一肚子疑问赶来。

　　杨山掩上客卧门，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阵，等饥饿感过去，不请自来的耳朵终于消失，他才用冷水泼了把脸，强行让自己把客卧的人忘在脑后，打开住所大门朝同事走去。

　　“队长，杰克……”/“叮——叮——”

　　杨山朝被铃声打断话音的众人打了个嘘声的手势，独自走到一边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夹杂着引擎爆缸后噼啪炸响的声音。

　　“头儿！我们追击杰克时遭到伏击，他在路中间埋了雷！越野车翻了，驾驶员被弹片击穿了胸口，右肺受伤，肋间动脉破损，大量失血急需救援！”

　　几十里之外，伤员的脸色从橄榄色褪成纸一样的白，氧气从创口泄出，他的嘴唇泛起缺氧的紫色。最近的医院远在一百公里外的山脚下，山路被炸毁，车辆无法通行，救护车根本开不上来。年轻颤抖的声音在通讯器里颤抖，说人恐怕撑不过二十分钟了。

　　杨山站立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客卧的窗户。透过玻璃，他看到仰水从床上坐起，冷不丁与他对视。

　　[遇到苦难了？我答应过帮你做一件事。]

　　杨山轻松读懂他的口型，眼神流连在他只添了一丁点血色的脸颊上。

　　“我来解决。”他对电话那头说，“看好伤员，等我消息，不会让你们等很久。”
　　挂断电话，杨山扫视规规矩矩站着等他打电话的人，问：“杰克没抓到，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没事就滚回自己的岗位去，凑一堆做什么，闲的？”

　　说完，他也不管众人露出何种神情，径直转身回房，敲开客卧门。

　　“我可以进来吗？商量一下，关于救你出来的报酬。”

　　“请进。”

　　仰水坐在床上，看表情像是在放空发愣。包在他右臂的绷带表层并未被血染湿，恢复得很不错，就连肋下裂骨似乎也在这短暂的睡眠中恢复了大半。仰水左手扣在肩膀转了转手臂，眼瞳清亮，紫翳退尽，瞳仁恢复成浅淡的茶褐色。
　　他朝杨山发间扫了一眼，笑道：“这位杨先生，你头发上好像有脏东西。”

　　杨山不自然地理了理头发，视线仍停在他脸上，却不说话。仰水赤脚踩下地，被冰得眉心一皱。他慢慢走到窗边，背对杨山欣赏夜景。外面的天色渐亮，几栋小连房围在杨山的住所周围，屋内亮着彻夜不灭的应急灯，暖黄色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客卧墙上投下道道明灭的横纹。

　　杨山走到他身边，仰水仍是背对他，伸出手指掌心朝上，放松手指又缓缓抓握，指纹在光线中纤毫毕现。晨光穿过窗玻璃落下来，在他削瘦的肩胛骨处勾出两道淡金色轮廓。

　　“你需要我做什么？”

　　仰水声音里还带着昏迷初醒的沙哑，但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不是我偷听，只是恰好听到，谁让你非要站在窗边？你故意的吧，你看出来频繁使用能力我的身体受不了，重伤初愈，你不知道要怎么跟我提，所以故意让我听到、非要我主动问？”

　　仰水戳了戳杨山的胸脯，“这位长官，你很有心机啊？没问题，这个忙我当然会帮，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人在哪里？给我名字、位置、受伤情况。长官体谅体谅我脆弱的身子，我量力而行，拖住那位伤员的性命，让你们有时间送他去医院，不直接治愈，成不成？”

　　杨山点头：“多谢。伤员名叫江连，长江的江，走之底连。就在松林里，亮着红点的位置就是他，屏幕上标着坐标点。”

　　他将一个巴掌大小的薄屏幕放在仰水手里。“伤员右肺受伤，肋间动脉破损，需要立刻止血。”

　　仰水点头，“六个小时，够不够？六个小时，让人抬他下山，拦车去医院，够不够？”

　　“够了，多谢。”房内那股勾起人食欲的味道消失了，杨山直勾勾盯着他，没有发问。

　　仰水没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特殊能力，见到杨山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催促道，“你先出去，你在这里会干扰我使用能力。救治伤员是件非常紧急的事情，你不要添乱。”

　　杨山朝他露出一个微笑，不知信没信，好歹人是出去了。

　　“对象坐标xx,xx,xxx江连破损的动脉和受伤的肺，作用封住伤口，止血六小时。”

　　对不在眼前的对象使用言灵能力需要清楚的指示作用对象的名字与所在地，否则可能将能力错使在别人身上。仰水隔空帮人止完血，褪去的不良反应重新回到身上，令他一阵恶寒，全身病理性颤抖，跌跌撞撞倒在床上缓了好一阵。

　　杨山回拨电话，询问伤员情况。

　　急救包里的敷料被人徒劳地按在伤员胸口，血从敷料边缘涌出来，把车身上的衔尾蛇徽记染成暗红色。

　　“头儿，他胸口还在流血！”

　　不应该啊。杨山原地踱步，思虑片刻后道：“把按压伤口的绷带、毛巾都拿开，看唇色听呼吸，确定血止住后立刻送人到医院。”

　　对方听了这话不明所以，却照做。不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欣喜的声音：“血止住了，止住了头儿！”

　　杨山松了口气，安排两人一前一后抬着伤员，全速下山，小心山中的野兽。一群穿着墨绿色野战服的人护着中心三人拼命朝前跑，脚下松软的草皮被蹬出一道道沟痕。

　　仰水使用能力后，无人注意到伤员胸腔内部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细响，碎裂的血管壁在仰水的能力操控下卷曲、靠拢、贴合，每一根被撕开的肌肉纤维都在生物电的诱导下朝对侧收紧。动脉破口被一层薄而致密的肌膜包裹，漏气的肺叶表面也覆上组织封堵层。血流在几息之间从喷射变为缓慢渗涌，最后几近止息。

　　咚咚咚——

　　“进！”

　　杨山走到床边坐下，递给仰水一块湿毛巾：“擦擦脸，满头汗。”
　　仰水接过擦干净脸蛋、脖颈、手指，整个人焕然一新，从床上坐起身体就要开门往外走。

　　“你站住！”杨山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压得极低，喉音中带着克制的意味。

　　那个味道又出现了，甜丝丝的、轻易勾起他的食欲。

　　杨山清楚地意识到，他必须把仰水留下。为了对方的特殊能力，也为了治愈自己的厌食症。

　　“我需要你留下。你身上有股特别的气息，对我有特殊作用。我患厌食症多年，任何食物入口都形同嚼蜡，只能靠扎营养剂维持基础新陈代谢，肌肉和骨骼都在退化。唯独你使用能力之后泄出的气息能让我产生食欲，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反应。”
　　“你可以继续住在我的客房，基地有独立的食物供给和武装防护，杰克的人不可能把手伸到这里来。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偶尔使用能力，让我闻到这股气息就可以。我们建立新的合作关系，你留下治愈我，我庇佑你，这是一桩公平的交易。”

　　仰水的脚步停在大门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闻言偏过头来，侧脸被不远处的暖色灯光削出棱角。他朝杨山露出一个陌生人之间常见的礼貌微笑，声音无比平静。

　　“你救我出去，我帮你救人，我们的交易已经两清了。厌食症是你自己的病症，我没有义务留下、充当你的药物。”仰水坦手耸肩，一副爱莫能助模样。“厌食症在这个时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病症，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虽然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因为什么患上厌食症，但说实在的，我并不关心。”
　　“你身上牵扯的事情比杰克追捕我复杂得多，我躲的就是麻烦，越复杂的因果我越要避开。救命之恩已经还清，长官，售后服务，免费送你一句‘祝你早日康复’，不谢。我走了，再见！”

　　仰水头也不回地挥手，开门走出去。安全门在他身后合拢，金属撞击的声响在空旷的内厅中回荡，沉闷而坚决。杨山站在原地，没追。杨山贪婪地吸收仰水留下的最后气息，紧急叫人送来速食，吃了十多年来的第一餐热食。猫耳不受控制地弹出，随他咀嚼的动作左右摇晃，像两只跳跃的小精灵。

　　仰水留下的气息越来越淡，杨山吃得越来越艰难。吃到最后一口时，恶心感彻底取代食欲，胃部传出钝痛，令他的脊背佝偻下来。他扶着茶几坐到沙发上，手臂上青筋突突地跳。头上猫耳灰心地垂落，长长的聪明毛都耷拉下去，仿佛它们也感知到那股带来生机和食欲的气味已经远去，再挣扎也没有意义。

　　杨山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床栏的金属横杆上，额心染上金属的冰冷，他和往常一样失去了对饥饿的感知，胃这个器官仿佛与身体主人断了联系。

　　*

　　仰水离开基地之后走了整整一天。地球资源枯竭，人类的物资日渐减少，幸存的人类不是醉心科研试图研制出更高产的水稻就是放弃一切回家种地，昔日繁华的马路逐渐荒芜，野草顶翻混凝土狂乱生长，城市里几乎见不到行人的身影。

　　他在天黑之前搭上了一辆往南去的运木卡车，车厢里堆着新伐的杉木，木屑的清香和树脂的黏腻混在一起，闷出一股暖烘烘的甜味。仰水躺在杉木中央，皱眉将从杉树树枝上爬到自己身上的小虫打落。
　　卡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十多个小时，中间停过两次加油加水，仰水始终没有下车，他在杉木缝隙里维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感受左肋骨裂和右臂的弹创缓慢恢复。

　　黄昏时分，卡车在一个岔路口把他放下。仰水跳下车厢，踩上一条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土路。仰水穿过熟透的稻田、翻过一座低矮的土丘，脚下泥土从酸腐的沙壤变成健康湿润的黑黄，踩上去格外绵软。

　　他的家乡小镇静卧在这片丘陵的坳地里，白墙灰瓦的屋舍沿着一条清浅的溪流歪歪扭扭排开，镇口那棵老榕树比记忆中粗了整整一圈，垂下来的气根像一道厚重的帘幕，遮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