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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 那人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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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将食指搭上扳机,指节慢慢回扣。“松林里死两个人,腐土一埋,明年这里的蘑菇长得比人头还大,我一定来采。”
仰水在泥地上摸到杨山的手腕,他的脉搏沉稳地挑动着,如同流淌在地底深处的暗河,不见慌乱。杨山的拇指按在他虎口,小幅度揉了揉。
仰水读懂对方的动作暗示,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嘴唇张开一条缝,随时准备使用能力。他不知道杨山是否留有后手,但虎口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压过燥意与不安,隐去胸腔里那根断裂骨头的疼痛。
坑洞上方枪口偏移,对准杨山眉心,杨山睁着眼,不避不退。松针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一切被定格成摄像机按下那一刻的真空。
然而枪声响起,子弹冲出枪口,却撞到一个潮湿的屏障,被湿润的泥沙包裹吞噬,诡异地陷落。几毫秒前,在扳机即将触底的那一刹那,仰水轻笑开口:“黏土在我们身边形成刀枪不入的屏障,你的子弹打不到我们的要害。”
仰水不敢把条件限制得太绝对,改变现实的力度越强,言灵能力对他身体的损耗越严重。先前频繁使用能力,此刻触底反弹,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剧痛刺穿仰水的身体,他彻底脱力栽倒在地,紫翳封死视线,视野归于黑暗的沉寂。
山壁四周的黏土脱离岩石,规律紧密地排列在一起,高速旋转,湿泥裹着从坑口坠落的碎石,形成一个不那么透明的半球体泥障,笼罩坑底二人,将他们与子弹隔绝开。子弹撞入湿泥发出“噗噗”的闷响,泥障顷刻被洞穿,却有新的泥流补上来。
来人射出的子弹弹道悉数偏移,一颗嵌进坑壁,一颗擦着杨山的肩头飞过,最后一颗钉入仰水右臂,灼痛顺着神经窜上肩胛,但他已经疼得麻木了。
举枪的人骂了句脏话,将枪口转向泥障最薄的地方连开五枪,最后一颗子弹成功击穿泥层,然而杨山已经趁对方只一瞬的错愕翻身而起,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窄刃匕首甩手掷出。匕首不受阻碍地穿过泥障、飞出坑洞,对方躲闪不及,刃尖划破耳廓,血溅在松针上。
杨山没有追击之意,他将仰水拖到坑壁最深的凹陷处,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仰水,以防来人不死心地补枪。仰水陷入半昏厥半清醒的状态里,泥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剥落,他的能力已经透支到极限。
仰水右臂中弹处涌出的血浸透了袖管,他的头歪枕在杨山肩上,呼吸轻浅,胸脯几乎没有起伏。
坑口的人为手枪填满子弹,正打算补射,松林深处忽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两辆墨绿色越野车碾过灌木丛直冲而来。他脸色骤变,来不及补枪,一跃而起朝西南方向的密林狂奔。
越野车车尾喷着监察署的衔尾蛇徽记,逃犯一边跑一边朝越野车开枪,子弹没入第一辆车的左前胎、没入车前板,引出一阵浓密的白烟。越野车歪向一侧,从车里跳下来四个监察员,他们就地寻找掩体、举枪反击,另一辆车则调转方向朝逃犯追去,引擎声渐远。逃犯狼狈离开,落后的监察员小跑着跟上越野车,坑洞四周重新归于宁静。
泥障彻底崩坍,碎石和泥土簌簌砸进坑底,落在杨山胸膛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杨山等了几分钟,确认外围再无枪声,终于把仰水拖出、平放在深坑中央相对平坦的泥面上。他用匕首割开仰水右边袖管,弹头入肉不深,但创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青色。
弹头上有毒。
杨山咬紧牙关,心里暗骂,真不是东西!
杨山随身带着简易医疗包,干他们这一行的受伤乃兵家常态。他从医疗包里翻出止血钳和除菌喷雾,将创口清理干净,把仰水的身体捞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支起的腿上。
仰水紧闭着眼,眉头深深皱着仿佛能夹死苍蝇。杨山翻开他的眼皮,发现对方的瞳孔被一层灰雾遮掩。完全失去了感光功能。
难得心血来潮救一回人,没想到竟把自己也搭了进去。杨山头疼地望向头顶坑洞,长叹一声。
追逃犯追了一路,他有点累了,于是他将后背靠在岩壁上,脱掉自己的外套盖住仰水失温的身体,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松林中只剩风穿过针叶海的沙沙声,阳光从顶上坑洞斜照进来,投下一道缓慢移动的光柱,浮尘在光里安静地翻卷。
杨山浅浅睡去又很快清醒,鼻端传来一股异常香甜的气息,味道不浓,存在感却无比鲜明,像雨后的铁窗被太阳晒透蒸腾出的那种……带着铁离子的、又像血液味道的腥香,还掺了点蜜糖般的甜味,勾得杨山饥肠辘辘,喉结难耐地吞咽着。
他循着气味低头,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仰水右臂绷带下渗出的血渍。杨山凑上去闻了闻,不全是血的味道,是从更深处迸发而来的、属于向他求救的这个陌生人的气味。先前没有,不知怎地,现在忽然出现了。
杨山不曾对任何人提起,他有厌食症。自从亲眼目睹自己的父母被那个该死的逃犯——大名鼎鼎的杰克先生掳走、秘密改造、食用……胃酸扑腾,喉间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在那件事后,任何食物入口都像嚼蜡,杨山靠扎营养剂勉强维持身体机能,对“食欲”这个词的记忆早已模糊。
杨山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胃部久违地发出“想进食”的信号,渴求食物的饥饿感他已经许多年不曾体会过了,可此刻仰水身上的气味钻进鼻腔,他饥渴得快要发疯了。用营养剂强行镇压多年的饥饿感触底反弹,加倍降临在他身上。
杨山用力闭眼又睁开,眸光扫过自己映在匕首刃面上的倒影,那双一贯沉静、游刃有余的黑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赤红的竖瞳,像蛇,又像某种猫科动物。他别开视线,逼迫自己回忆多年前血腥黑暗的画面,强行将那股翻涌的冲动压回去。
恶心感再度涌上心头,艰难与食欲打成平手。杨山将仰水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提高外套遮住那张苍白的脸、苍白的脖颈和锁骨,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面积减少,那腥甜的气味便逐渐淡下去。被这股味道吸引的不止有人,还有生活在松林深处、嗅觉比人类更加灵敏的猛兽。
休息了两个小时,杨山变戏法似的从腰间摸出又一盘绳索,故技重施将锚爪抛到松枝上,用力扯了扯,确定牢靠。接着,他熟稔地用绳索将仰水固定在自己身前,双手抓紧绳子,两脚登在山壁上,一步一步向上蹬。
艰难翻出深坑,灌木丛里传来悉悉簌簌的响声,杨山寻声望去,与两只黑色山猫对上视线。山猫从灌木丛后探出半截身体,鼻翼翕动,绿莹莹的眸子死死盯着杨山和他怀里的仰水。随后,松树树冠上扑棱棱飞起一群黑乌鸦,有什么更大的东西从松林深处缓步而出。
杨山伸出一条手臂牢牢圈住仰水的腰、防止他落到地上。前方松林里,一头成年的棕色野猪哼哼叫着走出来,獠牙上挂着干涸的泥浆,浑身泛着专属于野兽的腥气,粗重的鼻息吹得松针四处飞散。
杨山换了姿势将仰水绑在自己背上,一手握匕首、一手拖着仰水大腿。做完这一切,野猪哼哧哼哧弓着脊背撞向他,獠牙刺向杨山腰腹。杨山侧身闪避,手腕一翻,匕首刀锋顺着野猪冲撞的惯性破开厚实的猪皮、切入粗壮的颈动脉,溅出一道红色浪花,热腥的猪血喷了他半身。
山猫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威胁低鸣,在野猪倒地的瞬间扑上前去,一左一右咬向杨山小腿、手腕。杨山提起膝盖一脚踢开左边那只,阻挡不及,右臂被另一只咬住,尖牙深深嵌入皮肉,他却像感知不到疼痛一般,反手将匕首捅入山猫咽喉,红刀子进红刀子出,杨山调转刀锋转身迎上从树后绕出的第三只山猫,那野兽的体型比前两只大了一倍有余,毛色泛着深蓝的光泽,显然是一位经验老道的顶级掠食者,因此敢盯上人类。
猫大王扑上来时杨山没有闪躲,他卸去防御送出自己的肩膀,肩胛使力将兽头压到地面,匕首从下颚薄弱处刺入,在皮肉中狠狠一拧,抽出匕首换了个位置再次扎入、拧转、重复……
山猫的身体抽搐几下便僵直了,杨山将它从肩上衰落,军沾了野兽的血,衣服破了个大口子,血顺着锁骨淌到前胸。
杨山喘息着退到一棵巨大的松树边,将仰水放下让他靠在树干上,俯身探对方的鼻息,确定指尖仍能感觉到微弱的暖流,这才放下心来。
不能继续待在松林里,仰水是特殊的,或者说他身上那股神秘的味道是特殊的,这么点时间就引来山猫和野猪,再待下去不知道还会惹出多大的麻烦。杨山重新将他背到背上,沿着松林北麓的山脊走了将近两个小时,途中又遇到两拨被血腥味引来的野兽,一头猞猁和一对豺。
匕首用钝了,还有拳、肘和膝盖;肉/身打累了,还有折断的松枝、地上的石块、沙土……杨山将手边一切可以用手抓到的东西当作武器,自己身上旧伤未愈再添新痕,仰水却被严丝合缝地保护着,没有半点伤痕。
等杨山终于回到基地、推开自己住所的合金门时,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干净的衣料了,墨绿色野战服被血浸湿,变成深红近黑的颜色。杨山脸上糊着干涸的山猫血、手背上的泥巴还站着野猪的腥臭气。
他轻轻剥掉仰水的衣服,将人放在客卧的床上,拆掉对方手臂上已松脱、污脏的绷带重新包扎伤口,并为对方注射了一支抗生素,然后才拖着身体走进浴室,温水冲垮他发间板结的血块。
熟悉的味道慢慢充盈杨山的房间,他头上鼓起两个对称的硬包,皮肤被撑得半透明,底下两团毛茸茸的东西蠕动着破开皮肤,弯曲成一对猫耳的形状,竖在湿漉漉的黑发两边,灰色聪明毛又细又长。
杨山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耳朵的尖端被这股气味刺激得微微颤抖。他抬手去摸,指尖触到温热的绒毛和底下搏动的血管。杨山沉默地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水流入耳廓的凹槽里,又被耳尖抖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