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茶小事》水晶葡萄冻冻

3、狐狸精 炜婷看

　　炜婷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多，这个点镇上人很少，出去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挺不错。
　　小镇不大，沿着一条街道被拉成一长条，她家和门店刚好分别位于两端，店那边是统一整修和打造过的景区，家这边就比较原生态了。正常情况下走路大概需要半小时，炜婷今天不赶时间，放慢脚步，细细感受着夏日清晨拂在脸上的凉风。
　　这条街跟小时候相比几乎没有变化，磨盘大小的石头被打磨平整后铺成路面，让人产生一种隽永的感觉，它们似乎永远不会挪动位置，永远不会被磨损殆尽。炜婷低头看着一块块鹅卵石，它们组合的方式都跟记忆中的分毫不差，这给她带来了某种安心的感觉。
　　张婶的房子离炜婷家不远，她这样磨洋工一样走，也只花了几分钟就走到了，期间炜婷数过路上石板的数量，依然是237块，经过的人家，依然是16户。炜婷觉得自己对小镇的了解真是到达了一种精密仪器的程度，就好像这里每一株花、每一棵草的生长都被她见证着一样。
　　安静的街道上响起哗哗的水声，炜婷循着声音看过去，是昨天那个男人站在水龙头前正在刷牙。张婶家只有一个龙头，接在房子侧面的厨房门口，日常洗漱都在室外完成。
　　赵赟穿着睡觉的背心和大裤衩，嘴巴上一圈白色的牙膏，瞪大眼睛看着炜婷。
　　“怪人”，炜婷心想，但还是出于礼貌向前一步，隔着张婶家的低矮篱笆冲男人微微笑道：“昨天谢谢了。”
　　男人嘴里包着泡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得愣愣发问：“什……什么？”
　　“谢谢你昨天帮我搬货呀。”炜婷打完招呼就转身准备离开，不准备跟他多做纠缠。
　　不料男人听完之后立马漱干净口，放下杯子走到跟前，和炜婷隔着竹篱面对面干瞪眼。
　　“……”
　　炜婷转过身，用眼神询问对方。
　　“就，没……”男人不自在地用手摸着鼻子，“没帮忙。”
　　“哦，你是想说昨天没帮到我？”
　　“嗯……”
　　“你每天来我店里消费，走之前还把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在老主顾的份上也得感谢你。”
　　“……”男人抓耳挠腮，脸涨得通红。
　　炜婷这才第一次仔细看了看这个男人，他非常非常瘦，整个人就像一具骨架一样在宽松的衣服里晃荡，皮肤是病态的白，白的就像从出生起就没出过地窖。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刘海太长都遮住了眼睛，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应该是昨晚上没睡好。然而这些都让男人略显颓唐潦倒，容易让人忽略他清俊的五官。但是炜婷注意到了，青黑的黑眼圈上是一双虽然眼神躲闪但十分温柔的眼睛，从杂乱刘海的缝隙里露出两道浓密修长的眉毛，以及笔挺的鼻梁和沾着水渍的湿润嘴唇，在这张过于清瘦和苍白的脸上也不显得逊色。
　　炜婷冲他礼貌地挥手道别：“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赵赟。”
　　“什么？”
　　“赵赟……就是……我……”
　　炜婷歪歪头，略一思索：“你叫赵赟？”
　　“嗯。”
　　“你好，我叫宋炜婷。”她被男人的笨拙逗笑了，“我今天第一次听见你说话，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感觉像是中大奖了。”
　　赵赟的大脑被如此多信息冲击得有些过载——她的名字……哦，宋炜婷。她可能不记得，可我们不是第一次对话。中大奖？她觉得和我说话是中大奖？！等等，中奖的怎么会是她呢……
　　等赵赟那过载的cpu终于冷却下来时，炜婷早已离开。伊人已去，唯余一阵香风。
　　赵赟的手还抓在篱笆上，回想着刚才和炜婷对话的细节。
　　她平时喜欢贴上厚重的假睫毛，眼线斜斜翘起，嘴唇涂成鲜红，柔顺的大波浪披在腰后，脊背打得笔直，下巴微微抬高，看起来自信又张扬。今天也许是因为太早，她没有化妆，穿的是家常的T恤长裤，头发草草挽成一个丸子搭在脑后，比平时的样子多了几分亲切。
　　刚才和她对视时，赵赟发现她的眼睛其实不是经过精心修饰后的修长凤眼，而是圆圆的杏眼。她笑起来时左脸有一个甜甜的酒窝，配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睛，和鼻翼两边淡淡的几点雀斑，让她看起来比化妆后年轻了好几岁，简直像个女大学生。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也会去她的店里坐坐，不知道能不能碰见她呢。赵赟自己都没意识到，在琢磨这个问题时，他原本紧绷的肩颈肌肉放松了下来。
　　下午四点。
　　炜婷盘完店里的库存，百无聊赖地坐在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逗弄着隔壁店家养的小猫咪。
　　一个看着四十多岁的女人从街对面走过来。炜婷眯着眼睛，即使在夏日的太阳底下，她似乎也能在女人头上看到一团电闪雷鸣的阴云。
　　女人直直站在炜婷面前，语气有点夹枪带棒：“我还有东西没拿完，让我进去。”
　　“姐，你记性是真差劲啊，这都两年了，东西还没收拾完？”炜婷也不是省油的灯，语气中透着一丝嘲讽。
　　“你别管，我还有东西在里面。”
　　女人说着抬腿就往里走，进了店门之后不管不顾就要朝后厨冲。
　　炜婷柳眉倒竖，喊道：“小周！”
　　小周是店里唯一的男生，一直在这儿工作，长得十分敦实。他听见老板的招呼，三步并作两步挡在后厨门口，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女人推了小周一把，见对方如泰山一般岿然不动，气急败坏地拿手指着小周骂道：“你个没骨头的墙头草，以前我当老板娘的时候让你干啥你就干啥，现在居然敢堵我了？”
　　小周无奈地叹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得拿眼睛瞅炜婷，
　　“你不也说了，那是以前，可现在这店老板是我了。”
　　“老板？”女人好像被炜婷刺激到，把音量提高了三十分贝，尖锐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你算哪门子老板，这店怎么到你手上，你自己清楚！”
　　“是，我以为你不清楚呢？”
　　炜婷不耐烦地撇撇嘴，往旁边一坐，扭头看向窗外郁郁葱葱的盆栽。这女人最近几年生活艰难潦倒，炜婷这里是她少数的几个发泄口，她得给自己一地鸡毛的人生找一个替罪羊。所以想起来就会来闹闹，也不造成多大的破坏，报警嘛不至于，跟她置气吧还伤身体。就像是夏天夜晚的蚊子，伤不了你，就是纯烦人。按照以往的经验，女人发泄个一二十分钟就会离开，这时候也没什么客人，随她去了吧。
　　赵赟跨进店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年轻美丽的店主一脸不耐烦地别过脸去看自己的手指甲，胖乎乎的男店员不动如山地杵在厨房门口，好像是客人的女人在店中间站着，一会指天一会指地，嘴里不停骂骂咧咧。
　　赵赟一头雾水，本能地想逃离冲突，但又不愿意在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出门后又无功而返，
　　于是他硬着头皮走到柜台前，拿出手机向店员展示上面的订单号。
　　柜台后本来还有个小姑娘，不过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正在发生的抓马吸引，根本没注意到这个沉默安静的客人。
　　“……”
　　女人骂起人来花样繁多，如果你不是被骂的人，肯定会感叹她用词之精妙、比喻之贴切、讽刺之辛辣。小姑娘听入了迷，不知道赵赟已经尴尬得快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刘儿，有客人。”小周依然坚守着后厨保卫者的岗位，注意不让前老板娘闯进来之余，还要提醒一下前台的业务，真是个可靠的好员工。
　　“嗯？啊！不好意思，呃……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赵赟手都快举麻了，终于顺利确定了餐号，拿着饮品到了他最经常坐的位置上。
　　靠窗的角落，可以照到西斜的阳光，可以看到窗外一排排的盆栽，也可以观察到整个店面的情况。是一个集舒适、美观和安全于一体的位置，难怪赵赟如此喜欢。
　　他慢慢嘬着手里拿杯芝士奶盖牛乳茶，不动神色观察着这个不速之客。
　　女人骂得越来越难听，已经从泛泛的人身攻击和祖先攻击，到朝着人格侮辱的方向发展。她满脸鄙夷地用手指点着炜婷：“你那么多钱从哪里来的，别以为没人知道，去城里混了七八年，回来就能当得起老板了？谁知道你这个狐狸精给我家老张灌了什么迷魂汤，不然能让你捡这么大个便宜？呸，不要脸！”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说谁不要脸呢？”
　　“谁不要脸我说谁。”
　　“你老公为什么急着转手这个店，你比我清楚，不敢跟他吵，怕他打你，在我这撒泼是吧？”
　　“你！”被戳中了痛处，女人急得快要跳起来，“我和我老公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羡慕你也去找一个，怕是在l市脏事干多了，想嫁都没人接手！”
　　炜婷从来不愿意和这个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女人多话，但是今天她有点控制不住情绪，涂了红指甲的纤纤玉手在桌上就是一拍：“你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她起来的太急，把椅子都带倒了，摔在地下发出巨大的声响。
　　看炜婷真动了气，女人也自知失言，气焰瞬间下去一大半。看了一下形式，目前是一对三，小周已经从后厨走了出来。趁局势还没发展到不可控的程度，她嘴里念念有词着离开了。说她疯吧，还挺会审时度势的，一点也不吃亏，真让人哭笑不得。
　　炜婷皱着眉头去扶椅子，余光撇到了目前店里唯一的客人。他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好像受到了多大的惊吓一样。
　　可别把忠实客户吓坏了，炜婷走到他面前，安抚道：“赵先生，对不起啊，动静太大了，您没事儿吧？”
　　赵赟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猛然抬起头问：“你……记得我名字？”
　　“多有意思。”炜婷从鼻子里笑出声，“不是早上才告诉我的吗，我又没老年痴呆，怎么会忘。”
　　赵赟羞涩地笑了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垂着眼帘用吸管搅杯子里的冰块。
　　“让你听到些不该听的话，不好意思。”炜婷站在赵赟的桌前，低头看着他，半晌才说道。
　　“又不是你的错，不用道歉。”赵赟抬头，却不敢和炜婷对视，只能把眼光落在她的下巴和脖子附近。
　　没等炜婷说话，他补充道：“她都是乱说的。”
　　炜婷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她很快就遮掩住，用波澜不惊的语气问：“你又不认识我，你怎么知道她在乱说。”
　　“因为你不是她说的那种人。”赵赟的语气平淡而笃定，就像这句话对于他来说，和1+1=2一样自然而然又永远正确。
　　“你这人真有意思。”炜婷笑了起来，觉得刚才因女人的到来而产生的坏情绪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