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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奶茶西施   “老板 ...

  •   “老板娘,到货了!”
      炜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蹬了这个每周二和周五都会准时出现在她店里的中年秃头男一眼。
      男人不为所动,只是把一叠粉色的收货单怼到她面前:“点下货吧。”
      炜婷啧了一声,从店门口的躺椅上爬起来,在接过收货单时熟练地避开了企图制造肢体接触的咸猪手。她用脚清点着物料,确定每一项都跟自己昨天下单的数量一致。炜婷穿着一件V领碎花裙,长长的黑色卷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腰后晃动,金色的夕阳斜斜照在炜婷身上,显得她肤如凝脂。
      在这个省城L市附近的小小古镇上,她是数得上的“奶茶西施”。炜婷却觉得这份美丽给她带来了不少额外的麻烦。
      比如那个每周来送货两次的男人,不顾炜婷的反对坚持她老板娘,因为他认为像玮霆这样一个能干又美丽的女人必须有一个主。也许在一些不能与人言说的幻想里,他会当上炜婷的这个“主”,抱得美人,以及美人的店铺归。即使美梦成不了真,能够揩下油也是不错的嘛,不过这个女人太厉害,他一次也没有成功过。
      小镇名叫玄茶镇,居民世代以种茶制茶贩茶为生,在遥远的年代曾经兴盛一时,后来又因为跟不上时代的发展而没落。炜婷出生时镇子已经相当衰败,她还记得小时候街道上那萧条的景象。最近10年来旅游业大火,这里也修建了一条街的仿古建筑,被打造成了一个旅游景点,不算特别火热,但也能为炜婷这样的小店主提供了一份生活的保障。
      行云流水地签字确认,递回送货单,炜婷麻利地把头发往脑袋上一卷一夹,招呼着店员们开始搬货。
      “呃……”
      一个黑影挡住了阳光,炜婷下意识抬头去看。
      “……”
      看清了来人,奶茶西施露出标准的营业微笑:“这位客人,有什么需要吗?”
      这个男人从两个月前开始出现,然后就成了店里的常客。几乎天天都来,点完单后就呆呆坐着什么事也不干,楞上半天之后又默默收拾东西离开。
      他点餐从来都是扫码,在此之前不管是炜婷也好,或是其他店员也好,都没听他说过一句话,今天这声不能算是对话的“呃”算是破天荒了。炜婷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这人声音挺好听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以前做驻唱的职业病而已。
      迎着炜婷的视线,男子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双手铰在一起,嘴巴张张合合,吐不出一个字。
      炜婷看出他好像对与人交流有点恐惧,主动错开视线,蹲下去整理纸箱里的物料,边理货边给客人找台阶下:“您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去搬货了。”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男人紧紧握住拳头,在炜婷起身的一瞬间从她手里把箱子抢过来。炜婷被突如其来的抢夺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瞪着面前的男人,心想这人抢吸管和打包袋有什么用。
      “抢劫犯”并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拔腿就跑,反而楞在了原地,咬着嘴唇欲言又止,眼神在后厨和炜婷的脸之间飘忽不定,当然在后厨的门上停留得更久。陆续有店员卸完货从后厨出来,看着老板和客人面对着面相顾无言,大家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人越多,视线越疑惑,男人就越紧张,他甚至开始哆嗦起来。
      那一瞬间炜婷福至心灵,问道:“您是想帮我搬货吗?”
      男人仿佛获得大赦一般点了点头。
      “怎么好意思让客人帮忙。”炜婷直到他没有恶意后也松了一口气,笑着从男人手里接过纸箱,“再说了,我搬的都是轻巧货,水果什么的都让店员们搬呢。”
      没给男人再说话或行动的机会,炜婷夹着纸箱走进了后厨。
      男人在日头下呆了一小会,也许是受不了店员们探寻的眼光,他最后垂头丧气地回到店里,像往常一样把座位上的纸巾、袋子、奶茶杯都丢进垃圾桶,擦干杯身沁到桌上的水滴,背起书包离开了。
      炜婷这才从后厨出来,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经历过许多这样若有似无又无比刻意的接近,大多数时候都让她感到无比烦躁。好在她的经验足够丰富,没有人比她更明白怎么不露声色地表达拒绝。
      玄茶镇交通方便,离市区很近,与无数个人工打造的古镇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所以平时来的游客基本只会打卡似的逛逛,很少有人会在这里住宿。所以一旦有了新的住宿者,尤其是像男人这样长住的住户,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小镇。
      炜婷知道他租了张婶家的老房子,除了每天到炜婷这喝奶茶,基本上不会出门,既不自己做饭也很少出门买吃的,也不知道靠什么活着,难道是每天吸收日月精华吗。
      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听起来都指向这是一个挺麻烦的怪人。别的不说,镇上奶茶店不止一家,就算爱喝也不至于天天都来,炜婷告诫自己以后也要跟他保持距离。
      收完货,跟店员交代了几句,炜婷离开了店子。她骑着电瓶车穿过古镇的青石板路,余光瞥见了一幢二楼的青砖瓦房。
      突然之间很想吃碗臭豆腐,那栋房子前面就有一个小摊。一定是因为小摊的臭豆腐炸得太诱ren,金黄酥脆的外皮,软烂的内里,浇上滋滋冒泡的辣油,一口下去汁水横飞,闻着臭吃着香……不能再想,再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炜婷一边解着头盔的带子,一边喊:“老板,一份臭豆腐,加麻加辣加香菜。”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丈夫在油锅前挥汗如雨炸着一份份豆腐,妻子在旁边娴熟地和客人交谈,记住他们的要求,并一点不错地调料。炜婷自己找了个空位坐下,看着宛如流水线操作的二人,觉得十分生动有趣。看着看着,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小摊背后的老房子吸引过去。
      房子属于张婶,那是个丰满而和善的女人,一辈子吃了很多苦,年轻的时候丈夫意外去世,留下5岁的女儿。她一个人把年幼的孩子拉扯长大,好在女儿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好单位,现在张婶就跟着女儿住在城里。于是她的老房子就这样闲置了七八年,逢年过节地回来打扫一下,虽然也在维护,可也已经有了年久失修的迹象,从来也没听说过张婶要找租户,不知道这会儿为什么又租了人。
      炜婷记得小时候经常到张婶家找姐姐玩,一到夏天张婶就会给她们熬软烂甜糯的绿豆汤,熬好之后放进井水里,第二天拿出来冰冰凉凉,一口下去,比什么冰棍都解渴。玩到晚上回家的时候,回过头就能看到张婶家亮着暖黄灯光的窗口。门缝里透出光,窗户上偶尔能看到张婶和她女儿的剪影,有时候是母女俩在咬耳朵,有时候是张婶在帮女儿整理衣服,有时候她们只是单纯地坐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画面总能给炜婷一种家的感觉。可能是因为炜婷从来没在自己的母亲那里得到过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互动,所以她会格外珍视这样的微小幸福。即使自己得不到,看着别人那么好,心里也是甜的。
      那扇窗户已经很久没有亮过了,直到两个月前。
      不过房子现在的光景跟以前大不一样,曾经种满房前屋后的花草已经全数枯萎,连篱笆都塌掉了一半。如今的住户似乎因为自己只是租客,并不在意房子的卫生,小小的院子里堆满了杂草和垃圾。而那扇承载着炜婷童年温暖回忆的窗户,也因为现租客换了厚厚的遮光窗帘,只能从窗框的缝隙里看到漏出的一点点可怜灯光。这样一所肮脏破败的房子似乎只能展现出住户的邋遢和随便,不能勾起一丝记忆里关于家庭的温暖感受。
      这个男人和善良热情的张婶不一样,他很吝惜给出自己的温暖。炜婷这样想着,用竹签子戳起了最后一块臭豆腐。
      “要回家啦?”结完账,摊主来收餐具,顺便跟炜婷寒暄两句。
      她确实坐了挺久了,从黄昏坐到天已大黑,旁边座位上的客人也早就离开,只剩下炜婷这一桌。差不多也到了收摊的时候,炜婷不好意思再占着位置耽误两夫妻的休息,连忙站起来让到了一遍。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走到了自己的电瓶车前,不知怎么就是无法迈上去。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非常偶尔的,每当到了得不回家的时间节点,就像有一股无形的阻力拖着炜婷一样,让她不能、不想、也不愿朝着家的方向走一步。没什么,只是偶尔贪玩不想回家罢了,炜婷每次都这样跟自己说。
      如果今天不想回家的话,她想去哪里呢?同龄的年轻人大多已经离开了镇子,那些留下的也早早结婚生子,过着自己的家庭生活。27岁的年纪,有些人已经生了二胎,甚至已经有备战三胎的了,而自己这样一个未婚女青年出现在任何一个上述的家庭里,都显得无比违和。
      况且炜婷和小镇居民的关系并不怎么融洽。即使从小就生活在玄茶镇,炜婷依然觉得自己没有学会在这里生存的智慧。小时候的她作为一个小女孩、一个小孩子生活在这里,而现在她是一个出的亭亭玉立的美人,并且在别人眼中还是无主的美人,这让她的美丽平白增加了一丝危险。炜婷的解决方式就是让自己变得有点尖锐和咄咄逼人,这一点在保护她的同时也会让她变成别人口中不太好相处的麻烦女人。
      似乎再难以找到像童年的张婶家这样一个温柔的庇护所,容纳炜婷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顺便观看她人的温馨日常。
      想着想着,炜婷的脚步不由自主走到了张婶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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