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光》青落岚

5、相遇（五） 九月正

　　九月正午的日头毒辣，整片后操场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热风卷着细碎尘土扑面而来，全校统一组织班级大扫除，搬桌椅、清扫落叶、擦拭走廊栏杆的学生三三两两分散各处，六个人刚好被班主任分到同一组，负责清理西侧整片绿化带与长木椅。

　　罗青作为班长，手里攥着长柄竹扫帚，率先把堆叠成小山的梧桐落叶扫到一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薄汗，校服领口松松扯开两颗扣子，动作稳而利落，时不时抬眼留意队伍里其他人的动静，习惯性优先照看身形最单薄的林静禾。

　　林静禾裹着长袖校服，拉链死死拉到下颌，哪怕闷热到指尖泛白，也不肯露出手臂半点皮肤。

　　她怀里抱着一叠皱巴巴的垃圾袋，脚步放得极轻，跟在人群最后，垂着长长的眼睫，不敢主动和任何人搭话，路过打闹的张德时，下意识往罗青身侧悄悄挪了半步，指尖紧紧攥住垃圾袋边缘，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苏小妍挎着装满湿巾、橘子硬糖的帆布小包，步伐轻快地穿梭在众人之间，脸颊晒出淡淡的粉晕，性格热络开朗，一上来就主动打破沉默，先是走到林静禾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软乎乎的：

　　“静禾，你别一直站在太阳底下，来这边长椅边上躲躲，我包里带了糖，橘子味的，吃着能凉快一点。”

　　说着她从包里摸出两颗裹着橘色糖纸的糖果，塞进林静禾冰凉的手心，指尖触到对方冰冷的皮肤，苏小妍微微一顿，心底悄悄记下来这个细节 —— 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好像永远手脚冰凉，看着格外缺人照顾。

　　林静禾捧着两颗小小的糖果，耳尖瞬间烧得通红，紧张得下意识轻轻蹭了一下鼻尖，细若蚊吟地道谢：

　　“谢、谢谢你……”

　　她从小到大很少收到别人主动递来的甜食，在家只有无休止的指责与冰冷沉默，苏小妍毫无防备的善意，像一小团温软的火光，轻轻落在她长久漆黑的世界里。

　　她低头盯着掌心里的糖纸，心底反复描摹苏小妍温柔的眉眼，默默把这份善意牢牢记在心底。

　　陆严拎着一桶干净清水跟在队伍后方，白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眉眼温和安静，话很少，却默默做了大半体力活。

　　他看见林静禾站在烈日下发抖，不动声色拎着水桶走到长椅旁，把桶放在阴凉处，又搬来两块干净木板垫在地面，轻声开口，语调平缓无波澜：

　　“地上烫，你们坐木板上休息，我来擦栏杆。”

　　他全程目光浅浅落在林静禾单薄的背影上，心底藏着一份不自知的怜惜，却从不会上前刻意搭话，只习惯用沉默的举动照顾所有人，尤其会下意识顾及那个总是怯生生、缩在人群角落的少女。

　　他清楚自己没有资格靠近她，只要能远远看着她安稳待在阴凉处，不必承受旁人恶意，就足够了。

　　许伊伊站在绿化带另一侧，手里捏着一块干抹布，视线死死黏在罗青身上，看着他主动迁就、关照林静禾的模样，胸腔里一股酸涩的闷气源源不断往上涌，指甲狠狠掐进抹布布料，把棉质抹布捏出几道扭曲褶皱。

　　她从小样样争先，成绩、外貌、才艺从来不肯输给任何人，罗青是全班公认最优秀的男生，她偷偷喜欢了整整一年，从前罗青的目光总会分一点给自己，可自从林静禾转来，他所有留意、温柔、退让，全部给了这个来路不明、沉默寡言的转学生
　　。
　　张德凑在许伊伊身侧，吊儿郎当地倚着栏杆，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嘴里嚼着廉价泡泡糖，吹出来一个半透明的大泡泡，啪地一声炸在嘴边，嗤笑着看向不远处的林静禾，压低声音对着许伊伊煽风点火：

　　“伊伊你看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跟见不得人一样，班长凭什么处处护着她？指不定背地里藏了什么毛病。”

　　许伊伊闻言心底的嫉妒更盛，嘴上却装出大度温和的模样，刻意抬高音量，保证不远处几个人都能听见：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毕竟是新来的同学，只是我觉得班长没必要事事都迁就，大家都是同班同学，总不能特殊对待一个人吧。”
　　这话明着讲道理，实则句句暗含不满，罗青耳朵灵敏，清晰捕捉到她话里的阴阳怪气，停下扫地的动作，转过身，眉头轻轻蹙起，语气端正平和，不带半分偏袒，却字字清晰地维护林静禾：

　　“每个人情况不一样，静禾刚来，对环境还不熟悉，我们作为同班同学，本就该多照顾一点，互相包容是应该的，不存在特殊对待。”

　　短短一句话，直接戳破许伊伊暗藏的小心思，她脸颊瞬间涨红，难堪地别过头，不再说话，心底对林静禾的敌意又加重了一层。

　　林静禾听见罗青直白的维护，心脏突突跳个不停，抬眼偷偷望了一眼少年挺拔的侧影，眼底漾开一层细碎柔软的暖意，心底默念：原来真的有人会站出来，替我挡住旁人的闲话。

　　陆严默默擦着铁栏杆，余光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没有插嘴，只是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得明白许伊伊的嫉妒，也看懂林静禾藏在怯懦之下的心动，更清楚罗青发自内心的温柔，所有人的心思，只有他安静旁观，从不掺和纷争。

　　张德见许伊伊吃瘪，又吐了个泡泡糖，无所谓地耸耸肩，漫不经心地弯腰去捡地上的枯枝，嘴里还碎碎念：

　　“行吧行吧，班长说什么都对，反正我就是看不惯她成天裹着长袖，怪吓人的。”

　　苏小妍听见张德的嘲讽，立马皱起眉头，走到林静禾身前，微微张开手臂，像是下意识护住她，语气带着一点认真的不悦：

　　“张德你不要随便议论别人，人家穿长袖是自己的选择，又没有妨碍到你，随便揣测别人很不礼貌。”

　　张德被苏小妍直白反驳，挠了挠头，不敢再多嘴，只得悻悻低头干活。

　　热风持续吹拂梧桐枝叶，六个人各自忙碌，表面是普通班级大扫除的平和画面，底下藏着全然不同的心思：

　　罗青一心只想护住敏感缺爱的林静禾，守住班里平和的氛围；

　　林静禾沉溺于难得的温柔善意，悄悄把罗青、苏小妍当成黑暗里仅有的光；

　　苏小妍纯粹心软，平等善待每一个同学，见不得任何人被排挤；

　　陆严安静旁观所有人的悲欢，克制自己无疾而终的心动；

　　许伊伊被攀比与嫉妒裹挟，满心不甘，暗自记恨林静禾夺走所有目光；

　　张德闲散摆烂，以取笑、附和许伊伊为乐，骨子里带着不分善恶的轻浮。

　　林静禾坐在阴凉的木板上，指尖捏着两颗橘子糖，悄悄抬眼扫视一圈身边的五个人，心底生出一种短暂、虚幻的安稳，她贪心想要留住此刻的温暖，却隐隐预感，这样热闹温柔的校园时光，注定不属于困在毒林里的自己。

　　正午下课铃一响，食堂瞬间涌满喧闹的学生，人声鼎沸，餐盘碰撞、说笑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苏小妍主动拉着林静禾，一路挤到窗口打饭，又特意占了一张能坐下六人的长条餐桌，招手把罗青、陆严喊过来，许伊伊和张德正好端着餐盘路过，碍于班级情面，只能一同坐下，六个人刚好围成一桌。
　　林静禾餐盘里只打了少量青菜和白米饭，没有半点荤菜，双手捧着餐盘，拘谨地缩在椅子一侧，小口小口缓慢扒拉米饭，不敢大口进食，生怕自己吃饭的模样被旁人挑剔。
　　罗青留意到她餐盘单薄，想起方才大扫除她手脚冰凉、身形瘦弱，沉默地把自己餐盘里的煎鸡胸肉全部夹到她碗中，筷子轻轻落在米饭上，声音温和：
　　“多吃一点，上午大扫除干了不少活，空腹会头晕。”
　　突如其来的投喂让林静禾浑身一僵，抬头看向罗青，眼眶微微发热，在家林远永远只会苛责她吃得多、做得少，从来没有人主动惦记她有没有吃饱。她嘴唇轻轻翕动，小声道谢：

　　“谢谢你…… 我、我吃不完这么多。”
　　“没关系，慢慢吃就好。” 罗青淡淡一笑，顺手给她递了一盒温热的牛奶，

　　“早上超市买的，补充营养。”

　　坐在对面的许伊伊看着这一幕，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瓷制筷子差点被她捏断，心底翻涌浓烈的酸涩与不甘，她刻意把自己餐盘里的牛排推到桌子中间，看向罗青，故作大方：

　　“班长，我这份牛肉太多了，分你一点吧，比鸡胸肉好吃。”

　　罗青礼貌摇头婉拒：

　　“不用了，我食量不大，你自己吃就好。
　　简简单单一句回绝，让许伊伊脸上的笑意瞬间挂不住，默默把牛排挪回自己碗里，低头扒饭，全程不再主动搭话，目光时不时阴冷地瞟向林静禾。

　　张德坐在许伊伊旁边，大口扒拉着油腻的红烧肉，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视线落在林静禾紧紧包裹的手腕上：

　　“我说林静禾，这天这么热，你天天长袖不嫌闷得慌？是不是胳膊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伤疤啊？”

　　这话直白又尖锐，林静禾握着筷子的指尖骤然发白，下意识把双臂往桌底收，肩膀微微发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难堪。

　　苏小妍立刻放下手中勺子，皱起眉反驳张德：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这种让人不舒服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提起的私事，我们应该尊重别人的隐私。”

　　“我就是随口问问而已，至于这么严肃吗？”

　　张德撇了撇嘴，满不在乎，转头又凑到许伊伊耳边低声嘀咕，

　　“你看她这点承受力，说两句就害怕，真没意思。”

　　陆严安静静咀嚼着碗里的蔬菜，全程很少插话，目光落在林静禾慌乱躲闪的模样上，心底满是心疼，他放下餐具，温和开口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打破尴尬氛围：

　　“下周学校组织团建，后山山林植被多，容易打滑，大家记得提前备防滑的鞋子，最好带上创可贴和饮用水。”

　　他刻意提起集体活动，把话题从林静禾的长袖伤疤上移开，缓解少女窘迫的处境，细微的温柔藏在不动声色的解围里。

　　罗青顺着陆严的话往下说，看向所有人，认真叮嘱：

　　“团建的山路崎岖，大家不要单独离队，一定要结伴行动，尤其是静禾，要是走不动或者遇到什么麻烦，第一时间来找我。”

　　一句专属叮嘱，再次戳中许伊伊的痛点，她忍不住开口，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

　　“班长只记得关照林静禾吗？我们其他人万一出事，难道不用找你吗？”

　　“大家我都会照看，只是静禾刚来，对周边环境不熟悉，多提醒一句而已。”

　　罗青不偏不倚，语气坦然，没有丝毫回避。

　　林静禾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胸肉，心底五味杂陈，一边贪恋罗青、苏小妍、陆严递来的温柔，一边又清晰记着林远的警告，他不允许自己和班上同学走得太近，一旦被发现来往密切，等待她的只会是无休止的打骂。

　　她偷偷抬眼，依次打量同桌的五个人：

　　罗青坦荡正直，永远愿意站出来护住她；

　　苏小妍热情柔软，愿意主动分给她糖果，替她反驳旁人的刁难；

　　陆严安静内敛，不动声色为她化解尴尬；
　　许伊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嫉妒，时时刻刻盯着她，处处暗藏敌意；

　　张德轻浮散漫，总喜欢拿她的短处取笑，依附许伊伊抱团排挤自己。

　　同一张餐桌，六个人，两种截然不同的善意与恶意，同时包裹着她。

　　苏小妍察觉到林静禾低落的情绪，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从包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塞给她，小声安抚：

　　“别在意张德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秋游我们两个可以结伴走，不用跟他们凑一起。”
　　林静禾轻轻点头，把薄荷糖攥在手心，心底那点难堪稍稍平复。

　　陆严安静注视着两人温和互动，心底默默感慨，若是林静禾能一直留在这样平和温暖的校园，不用回到那个充斥硝烟与暴力的家，该有多好。

　　许伊伊看着众人全都围着林静禾转，再也没有胃口吃饭，草草扒了两口米饭，放下餐具，借口要回教室整理作业，拉着张德一同离开餐桌，临走前，看向林静禾的眼神满是冰冷的不甘。

　　两人走远后，餐桌终于恢复安静，苏小妍长长叹了口气：

　　“伊伊今天有点太过明显了，明明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罗青轻轻颔首，眼底藏着一丝无奈：

　　“我能看出来她心里不舒服，但是我没办法刻意冷落静禾。”

　　陆严轻声补充：

　　“许伊伊一直好胜心太强，从小到大习惯事事占上风，突然有人抢走所有人的关注，一时难以接受。”

　　林静禾安静听着三人的对话，嘴里的米饭味同嚼蜡，心底清楚，许伊伊的嫉妒不会就此消散，往后的校园日子，类似的排挤与刁难只会越来越多。

　　可哪怕前路满是恶意，她还是舍不得放弃此刻仅有的、来之不易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