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末惊梦》鄯月光

28、胡笳声 少

　　少年现身之后，没有再做任何举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在洞穴北侧的阴影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退后几步，重新融进了钟乳石群之间的暗影中，像一页被翻过去的书，安静地合上了。

　　五个人沉默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他还在这里吗？"张日飞轻声问。

　　"还在。"茹仙古丽说，"但他在等。不是等我们走，也不是等我们做决定，他就是在等。"

　　没有人追问她在等什么。那晚剩下的时间在一种奇特的平静中度过了。守夜按原计划轮换，火光一直维持着。少年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人再去确认他是否还在那一片阴影里。

　　李瑜澄守第一班。他在篝火旁坐了一个半小时，除了洞顶偶尔滴落的水珠声之外，什么也没有听到。交接的时候他叫醒马敬鸥，低声说了句"一切正常"就钻进了睡袋。

　　马敬鸥接了第二班。

　　他在篝火旁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背靠着一块平整的岩石，面朝洞穴的入口方向。火堆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光影在四壁上缓缓晃动。他握着哑铃搁在膝盖上，半阖着眼睛，保持着一种浅睡但随时能醒过来的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阵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

　　极轻的、像风穿过某种管状物体时发出的呜咽声，带着调式的变化，是一种有旋律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远处被吹响。音色浑厚而低沉，又带着一丝绵长的穿透力，像从极深的地底渗上来，穿过岩石的缝隙、穿过墨玉的纹理、穿过沙层和时间的隔膜，终于抵达了这间洞穴。

　　马敬鸥睁开了眼睛。

　　他听了几秒，确认那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任何自然的声响。他站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洞穴北侧，少年消失的那片钟乳石群的更深处，有一条狭窄的裂缝，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转身看了一眼其他人。茹仙古丽的睡袋在火堆最边缘的位置，他转过头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坐起来了。

　　她醒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翻身，没有问"什么声音"，她只是坐直了身体，面朝着那道裂缝的方向。火堆里仅存的暗红色光芒映在她侧脸上，她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听见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古丽？"马敬鸥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应。

　　她站起来。赤着脚——她睡前脱了鞋，此刻就那样踩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慢慢地朝那道裂缝走去。步伐均匀，不急不缓，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用看路也能走稳。她的眼睛始终望着前方，但目光似乎穿过了面前的岩石和黑暗，落向了某个更远的地方，瞳孔对光线几乎没有反应，像蒙了一层薄雾。

　　马敬鸥快步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茹仙古丽。"

　　她停下来了，但眼睛没有看他。她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调整耳朵的角度，继续听着那个声音。胡笳声还在响，旋律比刚才略微高了一度，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趋向性，像在召唤某个人走向特定的方向。她的身体微微向左侧偏了一点，绕过马敬鸥，继续往前走。

　　马敬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手腕上的胎记在接触的瞬间猛地烫了他一下，像被火星溅到了皮肤。他本能地松了一下手，但随即重新握紧，没有放开。"秦教授！"他回头喊了一声。

　　李瑜澄先醒了。他翻身坐起来，一眼看到茹仙古丽站在裂缝前的背影，立刻从睡袋里挣出来跑了过去。秦百川和张日飞也醒了，四个人围住了茹仙古丽。

　　"她在听那个声音，"马敬鸥说，"我叫不醒她。"

　　秦百川走到茹仙古丽面前，与她面对面。她的目光涣散，瞳孔没有聚焦，但对秦百川的出现似乎有微弱的反应，头偏了偏，像是在辨认面前的人是谁。

　　"古丽，"秦百川声音放得很轻，"你听到什么了？"

　　茹仙古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她在叫我。"

　　"谁？"

　　"阿史那·古丽。"茹仙古丽的声音很平，像梦呓，每个字的吐音都清楚，但组合在一起时透着一种不属于清醒者的语调，"她说，该走了。她在尽头等着。让我带着笛子过去。"

　　"她在吹胡笳？"

　　茹仙古丽没有回答，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向那道裂缝。"从那里过去。走到底就能看见她。她说她等了一千五百年了。"

　　秦百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狭窄的裂缝，又转回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始终蒙着薄薄的雾气，瞳孔深处似乎倒映着一团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远处有一盏看不见的灯。

　　"你是茹仙古丽，"秦百川说，"还是阿史那·古丽？"

　　她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裂缝，像一座被点燃的灯，等待着被引领着走向某个终点。

　　胡笳声还在响。这一次，其他四个人也都听见了——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古老乐声，穿透岩层与时间，绵长而清晰，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系在了茹仙古丽的手腕上，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把她往那个方向牵。

　　李瑜澄拿起手电，朝裂缝里照了照。裂缝深处是一条窄窄的通道，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地面相对平坦，空气从里面涌出来时带着一种和地宫其他区域完全不同的气味——温暖、干燥，有一种被长久封存之后才有的沉静和空旷。

　　"要过去吗？"他问。

　　秦百川看了看茹仙古丽，又看了一眼那道裂缝的黑暗深处。胡笳声持续不断地从里面传出来，旋律温柔而庄重，像一首被反复练习了千年的送别曲。

　　"走。"他说，"我们一起。如果她要去，那就陪她去。"

　　马敬鸥松开了茹仙古丽的手腕。她重新开始往前走，步伐依然不急不缓，沿着那道裂缝的入口侧身钻了进去。四个人依次跟在她的后面，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通道中摇晃。

　　胡笳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