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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过去 师尊当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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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易尘独自坐了很久,久到绿水青山以为他入定了,不大确信地喊他:“喂,你没事吧?”
他等了几息,才见褚易尘淡淡摇头。下一瞬,褚易尘抬手咬破指尖,破口不深,血却争先恐后往外涌。
绿水青山没忍住呀了一声。
他点了血封住五感,只有一刻时间,摒除外界,深入识海。灵力只做为媒介,强行隔绝五感,任自身神识最大程度行动。
此一招,清微派早年修身养性的法子,但这些年都讲究以意志为本,这样才能彻底磨砺心志。
不过如今褚易尘可没有那个心性。
他迫切了地想要弄清那件事,简直是在他心里留了个疙瘩。
一日不祛除,就要流脓生疮,经久难愈。
万物淡出,那些混乱的意识凝聚成丝线,在茫茫虚空中带着褚易尘向深走。越远,所及之处都更清晰起来。
走过云海,天地失色,他俯身去摸脚下那片镜花水月。
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终于得到解答,他从中看见了祝宁的脸。
和这具躯体相处如此久,褚易尘从未适应过,每每从倒影中看到这张脸,他都下意识偏过头去。
死亡淡去太多情绪,以至于他第一次都没反应过来,只以为是厌恶自己占据旁人的躯体。
其实不是,他只是从头到尾都不喜欢这个人,从不满化为厌恶是必然的。
还记得那年阳春三月,木槿肆意奔放,落了满席。褚易尘结束悟道后出关,集齐所有弟子准备授讲。
其余三个小的都安坐于席,迟迟不见谢知安身影,褚易尘便问:“你们师兄呢?”
温渡拱手回道:“我昨日向大师兄递了飞书,还在秦岭一带,怕是今日都赶不回来。”
昭雪打哈欠又擦擦眼泪:“有什么重要的事值得大师兄跑这么远。”
但谢知安向来寡言,只字片语都没留。褚易尘又恰巧闭关,根本不知道谢知安当下不在宗门。
“行吧。”讲求个平等,褚易尘卷起书,“那等你们师兄一块回来再说吧。”
当时气氛安逸愉快,实在让褚易尘难以想象后来会有这么多争吵,冷战,简直是天翻地覆的改变。
当晚谢知安就赶回来了,立在他殿门外,喊师尊。
褚易尘乐呵呵让他进来,光辉之下,谢知安洁白的脸都泛着层萤萤的光泽,雪白透亮,虽依旧是面无表情的,高竖的马尾却难掩少年心性。
褚易尘还在等谢知安走来,像以往一样抱他。
他保持着半开手臂的姿势许久,可谢知安依旧默默立在他跟前,一动不动,似在犹豫着什么,偶尔睫羽随着呼吸动动。
“阿临,过来。”还是褚易尘先说话,不恼地拍拍身边那一块,“让师尊看看。”
谢知安终于肯抬起眼直视他,嘴唇也动动,两三个蹦出来,就突然被一阵更大的声音打断。
是昭雪,她一溜烟蹿进来,满脸惊色:“师尊,师尊…大师兄他。”
褚易尘瞧了谢知安一眼,没看出什么,懒懒地问:“你大师兄怎么了?”
昭雪视线在褚易尘和谢知安跟前来回转了转,突然爆出惊天动地一声:“大师兄,大师兄他…他带了个男人回来啊!”
褚易尘当时并没有反应过来,依旧保持着瞧谢知安的动作,不过此时谢知安方才的犹豫之色尽数褪去。
他说:“师尊,我有喜欢的人了。”
一旁的昭雪面色依旧惨白,表情也失序,他根本理解不了向来无情的师兄怎么会突然说喜欢上某个人?
还是个男人!
师兄你疯了是吗!
她不禁看向师尊。果真往常笑盈盈,再懒散不过的师尊也没了表情,眸色也沉了些。昭雪从没见过师尊这样,莫名有些怕。
“昭雪,出去吧。”褚易尘冲她扬扬下巴,“我对你师兄有些话说。”
昭雪刚一出门,褚易尘就将殿门全部合上,月光被隔绝在外,只剩灯烛摇晃,撑着一小片幽暗的光线。
褚易尘半颗心都寒了,剩余的理智在掌控情绪:“你喜欢上谁了,同师尊说说。”
谢知安也不卑不亢,在他无意识的威压之下也冷静:“一个凡修,叫祝宁。”声音响在大殿中,空空荡荡。
他浸了烛光的唇动了动,说:“弟子第一眼见到他,就难以自抑。”
褚易尘半边心都空了,整个世界都越来越暗了。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褚易尘就打心眼厌恶。
一件又一件,在他眼前飞速掠过,他开始避着谢知安。因为知道只要有谢知安的地方,就少不了见到那个庸俗平凡的人。
他们如胶似漆,搅得褚易尘和谢知安之间如隔天堑,渐渐疏远,除去必须见面之时,他不去找谢知安,谢知安也不会来找他。
谢知安甚至都不在意他这个师尊了。
整个宗门,对这件事反对的人也不止他一个,宗主和长老来寻他三两次,苦口婆心,却只换谢知安一句我心已决。
后来连外门弟子也都瞧不上他,祝宁修为低微,入望闵宗的外门都是奢望。却一步登天,进了内峰。
在祝宁面前说难听话的人不少,只是他眼中自始至终只有谢知安,旁若无人。
褚易尘告诉过谢知安,诸鸣峰容不下祝宁。一场平和开头的对话最后是谢知安难得冷了脸,摔门而出。
又是一月不语。
后来褚易尘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先服了软去找谢知安。
谢知安干脆道:“宗门容不下祝宁,那也好,我同他一块走。”
这次是褚易尘先摔了门。
这话一传出,再接受不了祝宁都得接受,褚易尘直言两个都赶出去,但话语权毕竟在宗主,宗主实在不忍心,还是同意了。
在望闵宗,祝宁就像一只刚诞生于世的雏鸟,始终天真,而谢知安则是为他遮风挡雨的荫蔽,将所有的狂风骤雨揽在外面,半分污杂都近不了他的身,他只需要依偎在这片荫蔽之下。
褚易尘时常会想,一个凡修,无宗门庇佑,无父母长辈照拂,在这繁乱的世间又是如何心境一尘不染。
如果祝宁不是谢知安喜欢的人,褚易尘也许能收他为徒。凭着这样的性格,在修仙大道中未必不能一骑绝尘。
而这一次是谢知安先服了软。
师徒几十载,谢知安从小就乖顺,从不求他什么。即便是他将祝宁带回望闵宗,也没说求褚易尘宽待祝宁。
只是如今谢知安离他几步远,便掀起衣袍,直直在褚易尘面前跪了下去,行了个端正标准的弟子礼。
褚易尘心里咯噔一声。
果不其然,谢知安说:“求师尊允我和阿宁结为道侣,从此往后,生死不离。”
他字字咬得清晰,声调没有半分起伏,只是告知他一般。
尽管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如今褚易尘还是胸闷得发胀,他视线拂过他面颊,嘴唇,鼻梁,那双琉璃眼。
“如果本尊说不许,你可有怨?”良久,褚易尘喉结攒动,硬生生说出这句话。
谢知安便伏地又叩拜,声音依旧不变,不怨恨,不恼怒,淡然接受:“恳请师尊应允。”
他平静,不意味着褚易尘能如此平静。他骤然起身,周边气流都被带动,扰得纱帘浮动。他怒极反笑,俯身扣住谢知安的下巴,生生抬起,逼迫他直视自己。磨得后牙槽发麻,吸进胸腔的气息都疼痛:“你这是在逼你的师父!”
谢知安唇边泄出痛呼,又直直扬起漂亮的狐狸眼,眼尾的红痣衬得眼神都凌人三分,成了无形的杀人弯刀。
互相漠视的这一年,只有这刻,褚易尘才能确定谢知安还会对他外显情绪,不是对别的人。
心坠着,他听见谢知安说:“那师尊想我怎么样。”
“师尊当我是徒弟,我视师尊如亲生父母。”谢知安声音重了些,“师尊,我就这么点微薄心愿,您都不肯应允吗?”
说到最后,他的尾音也摇动了些,刺得褚易尘一颗心千疮百孔,好端端的,什么东西像是破了。
后面一切像笼了层薄纱,是泪吗。
是雨吗?
没想到某日诸鸣峰峰顶居然会下起雨,雪也容不得,淅淅沥沥,敲在心头,声音都微弱了。
谢知安在天云殿外跪了整夜。
他不该心软,就该一开始对他心硬点,修道之人,一场小雨能害得了什么病。
而他则在殿内头疼欲裂,浑身血都滚烫起来,灵流暴动。
即便如此,谢知安也没进来看他一眼。
就那样跪在殿外,甘愿一身湿透,也要陪着雨呆一晚。
明明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谢知安好,他从没要求过对方什么,这么件小事,谢知安不肯答应他,就冲他甩脸色,脾气被那个祝宁惯得天高地厚。实在头疼。
他起身,走至窗沿,透过条细细的缝隙向外,恰好能从这看到跪在殿门外的谢知安,脊背直挺挺竖着,仪态半分都挑不出错。
蠢家伙。
这场雨来势汹汹,不多时淅沥小雨就有了倾盆之势。谢知安成了只落汤鸡,单薄瘦削的身形显露无疑,宛如把钝刀,慢慢磨着褚易尘。
说什么祝宁是真心相待,也不见他半个影子,同没事人一般。而谢知安一颗真心托出去,不由旁人护着,转瞬就能被摔得七零八落。
他眸中泛出冷色,恰时见二弟子的身影自远处而来,在谢知安身边撑了会儿伞,不知又说了什么,举着伞往内走了。
褚易尘便与窗拉开了些距离,果真温渡来敲门,喊师尊。
进来后,那把伞便收拢了靠在门外,温渡先是毕恭毕敬行了一礼。褚易尘问他什么事,他支支吾吾,褚易尘懂了大半:“昭雪让你来求情。”
“一半是吧。”温渡笑笑,“师尊,这实在没有必要呐,您要罚师兄,也万不该让他跪在殿外啊。”
褚易尘难得冷笑:“你去问问他,是我求他跪的?”
温渡便低了头,说:“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