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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见亲人 停在一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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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一间中等大小的厢房前,巫山脚步轻得未惊动一个人。主子正要午睡,下人们也大多去休息了,只有一个院内当职的洒扫丫鬟正冷得搓手,丝毫没有发现有人站在廊里敲主子房间的门。
房间内,正准备午睡的柳邬氏听见敲门声,并未多想:“进来。”
巫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轻轻推门进去,然后再小心地将门掩上,转身与母亲对视。
柳邬氏从床上坐起,张了张嘴,惊讶之余心里一阵酸涩,眼眶不自觉地红了。她盯着面前一身布麻的女儿,洪水般的情绪让她的思维滞缓了许多。
巫山摘下了面纱,轻唤:“娘。”
柳邬氏下床,站起来,不知所措,许久才喊了一声:“小山。”
“现在是大山了,”巫山调侃道,“比娘高了。”
柳邬氏眼睛快包不住泪了。上次她和女儿见面时,女儿才到她胸口;再上次才她一半高;再上次……是她哭喊着,意识模糊时,朦胧间仿佛看到大女儿被从产房抱了出去。
“是,比娘高了。”柳邬氏摸了摸眼泪,“像你爹,长得高。”
“我和妹妹谁高?”
“你略高一些。”
“妹妹也长高了?”
“怎么,只允许你长高?”
巫山扑哧一声笑了。然后她将小五放下,向柳邬氏介绍道:“娘,我给我自己捡了个弟弟。”
小五低着头,眼里却闪过一丝笑意。
柳邬氏愣了一下,好笑道:“哪家好娃娃被你祸害。让娘看看——呀,真是可爱的娃娃。”她快步上前,蹲在地上打量小五,发出真诚的赞叹。“不是娘说,你一看便是粗人,这娃娃一看就是贵命,不像姐弟,不般配。”
巫山气得跺脚:“娘,你心眼偏到正中间去了。”
柳邬氏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笑骂:“谁教你的这么奇怪的话。”
巫山撇嘴:“我说错了吗?心眼本来该靠左一点的,如今到正中去了,可不是偏心?”
柳邬氏笑:“说了大实话,便是偏心了?”
“正是。这公正的话有时就是偏心的话。”
“歪理十八条。”柳邬氏斜睨她一眼,握住小五的手,笑问,“小娃娃,是不是她逼你认她做姐姐?告诉姨姨,我替你做主。”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小五回答,她有些疑惑。巫山忙道:“不是,我没逼他。是他不肯说话,我问他要不要做我弟弟,他不说话我就当他默认了。”
柳邬氏有些明白了,避开这个话题,只哭笑不得道:“你什么时候行些正道。这娃娃叫什么名字?”
“我给取的名字,叫巫昌,昌盛的昌;我平时叫他小名,小五。”巫山介绍道,对自己取的名字还颇为得意。
柳邬氏瞅了瞅嘴角:“也罢,我该想到你并无文采。好在这孩子长大后有了表字,便不必受这名字和小名的困扰了。”
“娘,”巫山瞪大眼睛,“这名字有什么不好?昌盛寓意多好?小五唤着简单,也不突兀啊。”
“你看这孩子一身贵气,如何与这名字相配?你生来便性蠢,我父亲给你取个山字凸显你大大咧咧;你妹妹心细,我为她取名川字便是望她细水长流。然而这孩子看着便是贵命,你却取个如此俗气的‘昌’字,可见你不懂取名之道。”
巫山不服:“我还听说取名要讲究互补呢。比如……比如孩子娇贵要取贱名,比如心高气傲的要取谦名……”
“你行了吧,小孩子懂什么。”柳邬氏不高兴了,给了她一个毛栗子,在额头上打出一个红印。巫山捂住额头“嘶”了一声,外公说的真没错,娘下手没个轻重。
“我不是小孩子了——对,我现在可是有弟弟的人了。”
柳邬氏嗤笑道:“可不是,弟妹双全了。”
巫山努了努嘴,决定不再和母上大人争辩。
“我父亲可还好?”柳邬氏忍了许久,终于犹豫地问道。
“他老人家好得很呢,”巫山哼了一声,“我出门前他还教训我,追着我满山跑,大家都笑话他。”
柳邬氏只觉得头疼,一个老顽童带一个小顽童,真不知道这些年闹出过多少笑话。
“娘,外公有话让我带给你,我先说了,你听了别生气,”巫山没甚底气道,“外公说对我妹妹的婚事很不满意,好歹嫁个有点渊源的人家,嫁个商户算什么事。”
柳邬氏果然不高兴:“我女儿的婚事关他什么事,女儿又不是他养大的。他这么能耐,倒是给你找个好人家,一个黄花闺女别整天在别人面前瞎晃悠。”
巫山只觉得自己无辜躺枪,尬笑着摆手:“不了不了,我就不嫁人祸害人家了。”然后大义凛然地指了指天,“我以后就好好在家奉养你们,然后多收几个弟子,把巫家的医术传承下去。”
小五垂眸,闭了闭眼,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柳邬氏嗤笑:“得了吧你,我们还用不着你养,你先管好自己。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说不要嫁人。”
巫山尴尬地咳嗽两声,余光瞟着房间角落,掩饰住心底的不自然。她赶紧转移话题:“妹妹对她的婚事怎么看?”
柳邬氏叹了口气,说到这儿她也头疼。想她两个女儿,怎么都是难测的:“她一直欣然接受家里的安排,她喜欢把什么情绪都藏在心底,我使劲儿猜,也想不明白什么意思。我当初暗示她,如果她不喜欢,我就替她争取一下;她却始终当听不出我的意思,说她都听老夫人的安排。”
巫山听此,若有所思。她认真道:“我此时去见她可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单看她这时有没有偷偷溜出府。”
巫山听罢笑了:“果然是我妹妹,骨子里还是皮的。”
柳邬氏不置可否。
巫山叮嘱小五两句,让柳邬氏陪着小五,自己去找妹妹了。小五心思细腻,已猜到巫山与妹妹的关系大抵不比与她娘的关系好,便听话地留下,暂且不提。
巫山来到妹妹的厢房顶上,立刻察觉到几位高手的气息。虽远不及她,但在这深宅大院中属实罕见。她自然知道那是哪些人,只是在心中暗暗感叹她们又有长进。她低头看看这她日思夜想的地方,却有种近乡情怯之情。
十六年,她们一起瞒了柳巫川十六年,虽说不是她本意,但她毕竟是同谋。可每次她偷偷躲在暗处看妹妹,冲动地想上去和她相认,她妹妹那冰清玉洁的气质便让她望而却步,她怕自己的存在非但不会给妹妹带来温暖,反而会成为那个白玉似的人的一粒瑕疵。
便是如今,她终于鼓足勇气,征求了长辈的同意,要与妹妹坦白了;她还是不敢,还是拼命为自己找借口,只为晚一点点见到妹妹。
正当她愣神间,她听到脚下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恍惚片刻,便轻点着猫步,瞬间来到屋檐的缘上,没有发出一点动静。低头,她便看到一个青丝白氅的女子,优雅地微移莲步,悠哉的样子似是恬静的雪国仙子一般。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纷乱的思绪让她浑身僵硬,血液沸腾了又凝固,她腿灌了铅似的,进不得、退不得。
那女子走到一半,回头唤道:“巫蒙,帮我把我前些日子编的箩筐拿出来。”
巫山已经完全动不了了,只愣愣地盯着女子回过身,视线稍稍偏转,便和她的碰撞。
柳巫川也一下感觉浑身僵硬,盯着这好似凭空出现在她院落里的布衣女子,直看到眼睛发红。
对视间,冬日的阳光被寒气冻了起来,攒成一个脆弱的玻璃球,将她们包在里面。
巫蒙正拿了箩筐从屋里出来,便看到仿佛失了魂魄的小姐。她吓得丢下箩筐,冲过去要拍小姐脸,却被柳巫川挡下:“巫蒙,你先进屋,没什么大事。”
巫山不知怎的,听到这一句“没什么大事”,就很想哭。她的眼眶确实也红了,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巫蒙此时也看到屋顶的巫山了,第一反应是想尖叫,然后连忙捂住自己的嘴,风似的跑回了屋里。巫山看到小丫鬟的反应,也很容易猜到为什么。
她和妹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哪怕肤色上有明显的差别,也没有人能在两张轮廓几乎完全相同的脸面前做到面不改色。
她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但却被这个时代视为不详,甚至很讽刺的,在出生那天克死了父亲。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巫山只觉得她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院落安静得只剩这对姐妹的心跳声。
“姐姐?”
一道清澈的声音撕裂了这本就破碎不堪的绸缎。
不仅是容貌——这声线,也很像巫山。
巫山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慌忙地把泪珠擦干净。
柳巫川也红了眼眶,但她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平和:“姐姐,是不是应该抱一下你的妹妹。”
巫山身体发抖。下一秒,柳巫川便看到一道残影飞到了自己身边,将自己拥入怀里。
柳巫川将头埋进姐姐的肩窝,终于有眼泪留下来。但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姐姐比我高。”
“嗯。”巫山的回应带着浓浓的鼻音。
“姐姐比我黑一些。”
“嗯,”巫山强压着哽咽,“黑多了,不止一些。”
“姐姐……”柳巫川细细品着这两个字,声音越来越小,化作春燕的呢喃。
“在。”巫山双臂收缩,将妹妹搂得更紧,“我一直都在。”
柳巫川鼻子一酸,也不想再说话了。她的姐姐,缺席了十六年,但其实一直都在。
“姐姐,我想知道,本应该是怎样的。”柳巫川闷闷道。
巫山沉默了许久,缓缓张口,嗓子哑的不行:“外公给了个山字与川字,爹娘取名时便说好,是男孩就叫柳巫山,是女孩就叫柳巫川。后来请的大夫验出娘怀的是双生子,大家都心里郁结,尤其是娘,害怕如果我们是同性会被诟病为不详。那时爹就说,他不会让我们受一点委屈,柳家那边也无需担心。他还不再许母亲论孩子是男是女了,大的叫柳巫山,小的叫柳巫川。”
柳巫川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是一点点抽噎声都没有。她的爹,她从未见过,母亲不大愿意提,她便也不大愿意提——那对于她来说就是个陌生人,没有好恶之分。
可她对已故的父亲来说,不是陌生人啊。
“等我们生下来,每年都要抽一个月待在外族家,外公会教我们医术。平时就待在柳家,他会在柳府对面另立门户,不需要和柳家人争利。这些都是外公说的,他说父亲对母亲确实是真心,要不他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毕竟我们巫家仅母亲这一条血脉了。”巫山说到这里,心里又多了分难过。天亡她巫家啊!
“然后我们会一起寝食,一起打架,一起长大,一起及笈,但恐怕不能一起嫁人,作为妹妹,你是要让着姐姐的。”巫山努力说起调侃的话,哪知她这话正说到柳巫川最难受的点上了。
“姐姐。”柳巫川闷声道,“你不嫁人了吗。”
巫山反应了一下,明白自己刚刚说错话了,心疼道:“姐姐的事要你操心?姐姐还没遇到对的人呢。不是姐姐说你,你见过那个薛家小子了吗?便同意嫁给他,万一遇人不淑呢?”
柳巫川有些不高兴了:“姐姐,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儿来那么多挑三拣四的。”
巫山无奈:“我只不过说他两句,你便不高兴了。你莫不是心悦他?”
柳巫川推开了姐姐,撇嘴:“我干嘛要心悦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不过是觉得你们都太大惊小怪了。我看过了,那就是个病秧子,我还能被欺负了不成?”
巫山若有所思,认真道:“这倒是。不过他的身体不会影响你们的婚后幸福吗?”
柳巫川脸一红,瞪了巫山一眼,巫山只觉得莫名其妙,她不过问了个很正常的问题啊。
柳巫川气呼呼地拍了巫山一下,恶狠狠道:“姐姐管的这么宽,不如有空给自己找个好夫婿。我婚后幸不幸福有什么关系?最多不过各玩各的。”
巫山看着仿佛吃了炮仗的妹妹,有点委屈。她妹妹怎么和娘一样,变脸比翻书还快。这么想着,她咕哝道:“这会儿倒是像娘了,狐狸尾巴被烧着了吧?”
柳巫川离得近,耳力也好过常人,一听更气了:“好啊,你不仅诋毁我,还说我娘,看我不去和娘告状。”说着她便飞身往柳邬氏的厢房过去。
巫山急了,拼命拦住她。柳巫川自然打不过她,可她担心伤着妹妹,多少束手束脚,就被柳巫川找着机会,一把拽着她袖子,带着她一路从屋顶摔到地上,在地上滚了三圈,最后巫山无奈作了人肉垫。
柳巫川趴在姐姐身上,和巫山对视。几息之后,两人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正当两姐妹在地上打得欢,一道凉飕飕的目光直看得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打闹热出的汗直接变为了冷汗。
柳邬氏抱着小五,阴沉而居高临下地俯视地上的两人:“你们两个,给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