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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校准 周五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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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全校系统校准日。
沈疏站在三号机房的走廊里,看着前面的人龙缓慢移动。每个人都把左手腕贴在扫描仪上,绿灯“嘀”一声亮起,然后离开。那声音像某种节拍器,规律得让人心慌。
她排在特殊通道。队伍很短,只有三个人——一个光屏乱码的男生,一个显示“情感接收阻塞”的女生,还有她。空白。
沈疏把袖口卷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校内主动露出那片空白。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今天藏不住。校准日要求所有学生裸露手腕,屏蔽设备一律禁用。
“沈疏。”前面的女生忽然回头,是隔壁班的,叫不出名字,“你待会儿要不要用我的备用翻译器?我去年校准也过不了,后来买了这个——”
她举起手腕,上面绑着一个银色腕带:“情感翻译器,能把别人的好感度转成语音。你要不要试试?”
“不用了。”沈疏说。
“可是没有它,你根本听不懂别人对你什么态度啊。”女生很热心,声音在走廊里荡出轻微的回响,“就像瞎子走路,总要根拐杖吧?”
沈疏没回答。她看着走廊尽头,程叙站在普通通道的末尾,左手腕暴露在空气中,光屏上的数字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处乱窜。超敏体质在群体环境中尤其危险,周围人的好奇心、不耐烦、甚至对天气的抱怨,都会变成她屏幕上的数字风暴。
但程叙站得很直。
轮到那个光屏乱码的男生了。他贴上去,扫描仪红灯闪烁,管理员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系统内核紊乱,建议返厂重置。去A楼填表。”
男生脸色发白地走了。重置意味着记忆清空,所有历史好感度数据归零,相当于社交身份的死亡。
然后是那个情感接收阻塞的女生。绿灯亮了,但亮度很弱。管理员皱眉:“接收阈值过低,建议启用辅助协议。”
女生点点头,默默去领翻译器。
“沈疏。”管理员叫她的名字。
沈疏走过去,把左手腕贴在冰凉的扫描仪上。
屏幕亮起,然后——什么都没有。不是乱码,不是阻塞,是一片纯粹的虚无,像对着深渊拍照。
管理员的表情从公式化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怜悯。他调阅档案,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沈疏,17岁,高二(3)班。先天性感应器缺失,百万分之三概率。历史记录:七次校准未通过,未启用任何辅助设备。”
他抬头看沈疏:“学校建议你配备情感翻译器。这是免费项目,由国家残障基金支付。”
“我不需要。”沈疏说。
“没有辅助设备,你的社交风险评估会一直标红。”管理员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这意味着大学推荐、实习分配、甚至以后的婚恋匹配,都会受影响。你确定?”
沈疏的指尖在扫描仪上收紧。她想起七岁那年的管理局,想起母亲后来失望的眼神,想起十二年来每一次被标红的“社交异常”。那标签像一块胎记,洗不掉,遮不住。
她想起上周在图书馆古籍区翻到的一本旧书——那是她从最深处找到的,纸页泛黄,讲的是二十年前光屏系统刚普及时的社会震荡。书里有这样一段话:"初代系统设计者将同性间的高好感度设为强制公示,意图压制某种'不被鼓励的亲密'。这一规则从未被写入用户手册,却至今仍自动执行。"当时她把那页纸复印下来,夹在课本里。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空白也许不是缺陷——她只是恰好避开了这套规训系统的射程。
“我确定。”
管理员叹了口气,准备输入“拒绝辅助”的代码。
“她不需要翻译器。”
一个声音从普通通道那边传来。
程叙走了过来。她的光屏在剧烈跳动,周围所有好奇的目光都变成了她手腕上的数字风暴,但她步伐很稳,一直走到沈疏身边。
“她能看懂。”程叙说。
管理员挑眉:“看懂什么?光屏数据?”
“看懂别人真正想说什么。”程叙的声音不高,但走廊里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她的手腕——那上面,在无数乱跳的杂讯中,有一个数字稳定地悬在角落:
【对沈疏好感度:92】
【波动率:0.1%】
像风暴眼。
管理员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92。他看看程叙,又看看沈疏空白的手腕,表情变得微妙:“超敏体质……你们两个倒是配对。”
“不是配对。”程叙说。她转向沈疏,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对着一个看不见光屏的人,解释那个数字:“92分不是系统误报。也不是群体压力造成的错觉。它是真的。”
沈疏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我看不见。”她说。
“我知道。”程叙说,“所以我才要说出来。不是让系统替我说,是我自己说。”
她抬起手腕,把那个92分暴露在沈疏眼前——尽管沈疏看不见。
“沈疏,我对你好感度92。这意味着……”程叙顿了顿,像是在把某种无形的情绪翻译成人类的语言,“这意味着我靠近你的时候,系统不会报警。这意味着我不用戴屏蔽手环,也能正常呼吸。这意味着……”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沉入水底的石子:“你是我在这所学校里,唯一一个不需要看光屏,就能确定会对我好的人。”
走廊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光屏都在疯狂刷新,试图解读这个场景——超敏体质对空白系统的92分告白,没有数据接收方的回应,一场单向的、没有数字确认的、荒谬的示好。围观者的屏幕上,好奇、震惊、戏谑的数字像沸水一样翻滚。
沈疏看着程叙。她看不见那个92,但她看得见程叙的睫毛在颤抖,看得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看得见她校服领口被汗湿了一小块。
这些都是真的。比数字更真。
“我……”沈疏开口。
“你不需要回应。”程叙忽然说,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但没有了昨天的冰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是通过系统,是通过我。”
她退后一步,转身走回普通通道,把左手重新贴回扫描仪。
管理员看着她手腕上稳定的92分和乱跳的杂讯,摇了摇头:“超敏伴生高执念,数据异常但逻辑自洽……通过。”
绿灯亮起。
程叙离开扫描仪,没有看沈疏,径直走出了机房。
沈疏站在原地,左手还贴在扫描仪上。那片空白在冷光下泛着珍珠般的色泽。
“你呢?”管理员问,“还是拒绝辅助?”
沈疏收回手。她看着走廊尽头,程叙消失的方向。
“拒绝。”她说。
走出机房时,夕阳正斜斜地照进走廊。沈疏抬起手腕,对着那片空白,第一次没有感到自卑。
那上面没有92分。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没有数字,没有光屏,只是纯粹的、无法被读取的——某种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程叙说,不需要回应。
可沈疏想,她也许已经有了回应。
只是这回应没有光屏可以显示,没有系统可以校准,它只存在于她胸腔的左侧,在肋骨之下,以每分钟七十二次的频率,安静地、固执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