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大师兄的质问
...
-
苏瑶是在三头巴掌大的小东西一路簇拥下从万兽园走到议事堂的。
黑凤蹲在她左肩,爪子掐进她制服肩布上,尖尖的小嘴在她耳边戳一下又一下;玄蟒缠在她右手腕,冰凉的鳞片贴着她的脉搏,时不时收紧一刹那又立刻松开,像是怕勒疼了她又想把自己嵌进她骨血里;银狼迈着小短腿紧贴着她右脚跟,湿漉漉的鼻尖几乎挨着她脚踝,她走一步它跟一步,跟掉了还赶紧小跑两步追上来。
尽管三只小兽很萌。,但整条路上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她三丈之内。
从万兽园到议事堂要经过外门弟子的演武场和几条主道,一路上但凡有人的地方,那些人就齐刷刷地让开一条路,有的躲在路边的柱子后面、树后面、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偷看。
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和压得极低的私语声不断响起:
"那三头……那三头是什么东西?"
"没看见吗!刚才禁地里冲出来的!她一个人挡住了!"
"她手上有金光你看见了没?"
"她肩膀上那只鸟刚才打了个哈欠,我差点吓尿——"
"小声点!它看过来了!"
苏瑶抬手把左肩上那个冲路人好奇歪脑袋的黑凤脑袋拨正了,小声说:"别吓人家。"
黑凤委屈地咕了一声,把脸埋进她头发里不看了。
议事堂是玄渊仙宗正殿左侧一座独立的三层楼阁,青瓦灰墙,门前两株老松,此刻门口站着八个持剑的内门弟子,站姿笔挺但脸色个个发白,目光在苏瑶肩上那只鸟和脚边那只狗之间来回横跳,谁的剑都在微微发抖。
掌门和五位长老已经先一步到了。苏瑶被引进正堂的时候,六个人已经在堂中坐定,中间那把紫檀太师椅上是掌门青松真人,长髯垂胸,面色肃然。
两旁的五位长老中她只认得一个,万兽园管事长老陈长老,平日跟周伯对接的多是他,六十几岁一张方脸,此刻看着她肩膀上的黑凤整个人都在椅子边缘缩了半寸。
苏瑶在正堂中央站定,身后跟着三只缩小版的前任禁忌邪神,或者说现任贴身挂件。
"坐。"青松真人抬手示意了一旁的圆凳。
苏瑶坐下了。她坐下的时候脚边银狼也跟着趴下,头颅搁在她鞋面上,尾巴圈住了她脚跟。
她没敢动。左肩上的黑凤跳到了她膝盖上蜷成一团,右手腕上的玄蟒把脑袋搭在她拇指上,冰凉的小舌探出来舔了一下她的指腹。
苏瑶低头看着这三只小家伙,脑子里还在翻涌刚才那一幕……遮天黑凤、盘山玄蟒、踏空银狼,三头她从梦里见过的大东西,俯冲下来叫她"主人"的画面太过震撼,她现在四肢末端还是麻的。
"苏瑶。"青松真人开口了,素来沉稳的脸色带着一丝急切,"三头禁忌邪物方才破印而出,你是如何让它们停下的?"
苏瑶老实回答:"我不知道。"
五位长老同时交换了眼神。陈长老清了清嗓子:"你手上那道金光……"
"我不知道。"
"你挡在陆清辞面前的时候……"
"我真不知道。"
堂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苏瑶说的是实话,她的确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了,手心的光怎么回事她比谁都懵。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皮肤,干干净净,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方才那股温热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不是幻觉,她现在指尖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青松真人沉吟片刻,换了种问法:"那三头……它们叫你主人。你可有印象?"
苏瑶张嘴想否认,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站在火海里,面前跪着三头巨大的神兽,她说"等我归来"。
那画面一闪就没了,她脑袋木木的摇摇头:"不记得。"
这时候一直沉默坐在最末席的戒律长老忽然开口了,声音冷硬如铁:"掌门,此事蹊跷。三头禁忌之物被封印三千年从未有过异动,今日破印而出却认一个外门来的小杂役为主,这位苏瑶的来历,必须彻查。"
苏瑶感觉到右手腕上的玄蟒鳞片微微收紧了一下。
膝盖上的黑凤抬起了头,漆黑的小眼睛盯着戒律长老,明明是巴掌大的小鸟,那一瞬间眼珠里却翻涌着深渊般的黑暗,让戒律长老的声音戛然而止。
银狼也从她脚面上抬起了脑袋,龇着牙,细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咕噜。
堂中温度骤降。
苏瑶赶紧伸手把黑凤的脑袋按回自己膝盖上,右手手指在玄蟒的小脑袋上蹭了两下:"别闹。"
三只小东西同时偃旗息鼓。
戒律长老面色微变,但终究没再开口。青松真人看了苏瑶一会儿,面色放缓:"今日之事,宗门上下已经看见了。三头邪物……认你为主的事瞒不住,消息传出去只是时间问题。你如今的处境不会太安生,仙门各派、妖域各方都会有所动作。"
苏瑶心里咯噔一声。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她只是一个想每天拌拌灵饲料、刷刷兽栏、跟兔子玩玩的饲养员。被卷进"三头禁忌邪物认主"这种事情里,跟被推进暴风眼中心有什么分别?
"掌门。"苏瑶斟酌着措辞开了口,"我就是个外门来的杂役,昨天刚转的正。这些东西……我不认也不行的吧?可我要说我没本事管它们,你们信吗?"
青松真人看了看她膝盖上那只乖巧得不像话的黑凤,又看了看她手腕上安静得不像话的玄蟒,最后看了看她脚边温顺得不像话的银狼。
他的表情颇为微妙,像是在判断苏瑶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你认不认不重要,它们认了。"掌门缓缓说道,"今日事态紧急,我会对外宣称你……天赋异禀,驯服了破印而出的三头邪物,被宗门临时任命为御兽特使,负责看管这三头妖兽,暂居万兽园内院。你意下如何?"
苏瑶心里飞快地打了一通算盘,御兽特使,名头大了点但工作内容还是管兽,包吃住升职加薪,跟昨天拿到的铁饭碗比好像还更铁了一点,起码从外门杂役变成有正经职位的了。而且这三位刚才那场面她也看见了,扔给别人管她还真有点不太放心。
"行。"她点头了。
青松真人明显松了口气,几位长老也或多或少放松了面色。只有戒律长老脸色依然不善,但被掌门一个眼神压了回去。陈长老倒是第一个站起来朝苏瑶拱了拱手:"御兽特使,明日老朽带你去内院。"
"等等。"苏瑶抬手打断,"我还能继续喂丙字号那十二个笼子吗?"
堂中静了一瞬。陈长老愣了一下:"你如今是御兽特使……"
"那十二个笼子也是兽啊。"苏瑶低头看了看脚边银狼,又看了看膝盖上黑凤,面不改色,"这几个祖宗我另外管,丙字号那些我还是想自己喂。我答应它们了。"
陈长老看向掌门。青松真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随你安排。"
从议事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苏瑶沿着来路往回走,月牙挂在天边洒下冷白的光,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身后三团影子紧紧跟着她那一团,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走到外门那片乱石坡时脚步慢了下来。
坡下面站着一个人。
陆清辞靠在乱石坡边缘的一棵矮松上,白衣在月色里近乎透明,肩头的黑气比方才淡了很多,但面色仍然苍白如纸。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松枝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他袖口湿了一片。
苏瑶停下脚步。她身后的三只小东西同时竖起了戒备。苏瑶感觉出来它们没有敌意,只是警惕。
"你们别动。"她小声说了一句,三只果然安稳下来。
她走过去,在离陆清辞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来他身上那股子锈铁和焦羽混合的气息,比下午闻到的轻了很多,几乎要散了。
她这才注意到他靠在松树上的姿势其实不太稳当,肩胛骨那边微微发颤,一条腿的膝盖是弯着的,分明是靠树干在撑自己。
"师兄。"苏瑶主动开口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周伯叫他大师兄,弟子们叫他大师兄,她也就跟着叫,"你在这里等我?"
陆清辞抬起眼看着她。
月光把他的眉眼洗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的惊疑和戒备褪下许多。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瑶叹了口气。她已经应付了一堂子的长老,实在没力气再编一套新的说辞。于是她说了实话。
"我不知道。我做了几个梦,梦见火海和几双眼睛,今天你们禁地那三道光出来的时候我觉得特别熟悉,像是认识很久了。"她摊了摊手,"但我脑子里除了这辈子怎么拌灵饲料之外什么本事都没有。你问我到底是什么人,我给你唯一的答案是:我昨天刚考上的饲养员。"
陆清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苏瑶不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站着让他看,脚边银狼的尾巴搭在她脚背上,手腕上玄蟒凉凉的,膝盖上黑凤已经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了羽翼里。
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从松树上直起身来,但那一动仿佛扯到了什么,他猛地皱紧了眉,整个人朝旁边踉跄了半步。
苏瑶的手比她脑子快。她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冰凉,还带着轻微的痉挛。苏瑶的掌心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指尖那股残余的暖意又涌了出来,一股极细极温和的热流从她掌心渗进他腕上的脉搏里。
陆清辞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肩头那团几乎散尽的黑气彻底消弭,他整个人像绷了三天的弓弦骤然松开,靠在松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月色下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至少不再泛着那种灰败的死气了。
苏瑶松开他的胳膊,退后了一步。
"你身上的伤,"她斟酌着措辞,"是他们……弄的?"
黑凤从翅膀里探出半个脑袋哼了一声。银狼别过头去假装看风景。玄蟒默默把脑袋从苏瑶手腕上挪到了她袖子里藏了起来。
陆清辞沉默了几息才才开口:"它们是三千年前被封进去的。我体内有一丝神裔血脉,天生能感知一切生灵的恶意和邪念。它们被封在门后三千年,怨憎与毁灭欲日日翻涌……我守着那道封印,日夜被那三股气息侵蚀……就成这样了。"
苏瑶听得心里一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玄蟒,墨绿色的小蛇正偷偷从她袖口探出半颗脑袋偷看陆清辞,碧绿的眼睛里竟然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做错事的那种怯。膝盖上的黑凤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羽毛里。脚边的银狼趴着不动了,两只前爪交叠搁在鼻子上。
苏瑶忽然觉得这三只大东西其实像她前世动物园里那只被人遗弃过的老藏獒。看起来凶得要命,实际上一靠近就缩,谁碰都龇牙,但只要有个地方让它觉得安全了,它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尾巴摇得比谁都欢。
"师兄。"她又叫了一声,"你伤还没好全,要不要我——"
"不用。"陆清辞站直了身体,这一次没再颤抖。他低头看了她脚边的银狼一眼,又看了看她手腕上的玄蟒,最后目光落在她膝盖上那只缩成毛球的黑凤身上。
月色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那点柔和的光落在他嘴角,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于落了下来。
"不管你是谁。"陆清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色里他的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很浅,像是唇角也不自觉松了半分,"你之前说你叫苏瑶,是吧?"
苏瑶点头。
"我叫陆清辞。"他说完这三个字就走了,步伐不快但平稳,白衣被夜风拂动,融进暗蒙蒙的道路尽头。
苏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三只安安静静的小东西。
黑凤从羽翼里重新把脑袋探出来,小声啾了一下。
玄蟒从她袖口彻底钻了出来,绕着她拇指打了半个圈。
银狼站起来蹭了蹭她小腿。
苏瑶蹲下去把银狼抱起来,银白色的小狗在她怀里缩成一团暖融融的温度,她下巴搁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对着月光嘟囔了一句:"走啦,回去睡觉了。"
她抱着银狼带着黑凤和玄蟒往那间破茅屋走。三只食月兔早就从窗缝里钻进来等着了,见她进门先集体警惕地后退了两步打量她身上多出来的三只新住户。
黑凤从她肩头跳下来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那三只白兔子;玄蟒从她手腕上滑下来盘在床头;银狼从她怀里跳下去趴在了床脚。
三只食月兔犹豫了半天,最后试探着蹦了过去,挨着银狼的肚皮蜷成一团睡了。
苏瑶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屋顶横梁上那只绿蜘蛛看了半天。
"所以我是个饲养员。"她对着蜘蛛说。
蜘蛛八只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昨天是兔子和猫,今天加了三只……禁忌邪物,明天可能还有别的。"
蜘蛛没说话。
苏瑶闭上眼。
"行吧。"她在黑暗里轻声说,"多几个少几个都一样喂。大不了多拌点料。"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屋里七七八八挤成一团的毛茸茸的身影上。窗台上黑凤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床头玄蟒把自己盘成了一个圈,床脚银狼肚皮上摊着三只兔子,呼吸此起彼伏。
苏瑶听着那些细小均匀的呼吸声,翻了个身,几秒之内就睡过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夜消息已经以灵鹤传书的速度从玄渊仙宗飞向了五湖四海……"玄渊仙宗有人驯服禁忌邪物"、"万兽园禁地封印崩溃"、"一个外门杂役单手挡下了三头上古凶兽"。
有人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前往玄渊仙宗拜访。有人摊开了地图圈出了玄渊仙宗的山门位置。有人把笔搁下,望着窗外的夜色沉思了许久。
也有人哈哈大笑。
那个人的笑声从极远处的山巅上散下来,和夜风融成一团,谁也听不见。
苏瑶床头的玄蟒猛的抬了一下头,碧绿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朝着某个方向吐了一下信子。接着它把头重新盘了回去,没出声。
月光静静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