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失眠 顾则珩失眠 ...

  •   顾则珩失眠了。

      他经常失眠。在过去的那些夜里,他的大脑总像是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数字、报表、逻辑充斥着他的思维,让他的大脑在黑暗里还继续高速运转,难以入眠。

      但今夜不一样。

      今夜他的大脑是安静的,没有停不下来的亢奋的思维活动。让他难以成眠的是身体上陌生的、酸涩的、无力的、淤堵着的不适。他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只是感觉到他的胸口闷闷的,仿佛有一团黑气堵在那里。他感受到当他允许那团黑气流向四肢百骸的时候,所到之处都有一种莫名的酸涩,这种酸涩让他感到无力。

      他讨厌这种无力。过去,当这种感觉袭来的时候,他会站起身来,去洗把脸,去投入自己的学习和工作,让自己获得那种本就属于他的掌控感。

      可是今天,他只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任由着那些酸涩与无力占据他的每一个细胞。

      他的脑海中莫名出现很多画面,都是关于犯错,都是关于母亲。

      母亲。

      这让他惊讶而陌生。诚如今晚母亲所说,他回国这两个月就见过母亲两次,今天是第二次。母亲不满于他对她的态度,但他觉得他真的对母亲没有不满,他只是觉得麻烦。

      可是在这个夜晚,很多事情在他的脑海中一页页翻过,那些事情恰好都和母亲有关。

      他想起小时候,只要他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或者做了不合时宜的事,陪伴自己的保姆阿姨就会被换掉。

      他想起上小学后,只要自己表现不佳,不管是弹琴、下棋、书法还是文化课,家庭教师总会被换掉。

      他想起初中的时候,他只是跟母亲提了一句同班的一个女生写文章很好,第二学期就发现女生转班了。

      他还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他登录“尺素”,却发现自己的账号被注销了——是母亲偷看了他和别人所有的信件,销毁了他所有的信件——让他再也联系不到当时的笔友。那是他第一次质问母亲,可是换来的不过一句轻飘飘的“你应该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正事上”。

      什么叫正事?在母亲眼里就是正确的事。

      什么叫正确的事?母亲自有标准。

      只是这么多年,他唯一悟到的标准就是——不要犯错。

      今天,当沈溪问他什么叫错误时,他很可悲地发现,原来他早已和母亲一样——对犯错不能容忍。

      今天,当母亲提到他出国是自己的选择,他是承认的。但是当往事幕幕浮现,他很想问问母亲,自己何时有过选择的权利?

      出国不是他想要的,他并不想背井离乡,更不想辜负自己多年的努力。难道就因为他是顾则珩,高考对他来说就是很容易的吗?他承认自己有天赋,但是那又如何呢?寒窗苦读十年,一朝圆梦,却要因为父母的问题,只身远渡重洋。

      如果说出国这件事里有他的选择,那他选择的理由便是,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家,远远地。

      他睁开了眼睛,盯着暗得看不见的天花板。他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有一股陌生的、蓬勃的愤怒,自己的身体里遍布着难言的酸涩。

      今天夜里的顾则珩是一个错误的顾则珩。

      他好弱。

      ——

      沈溪昨天失眠了。

      所以她今天睡到了十点。一切收拾停当后,她如往常一样先去看读者评论。今天评论有上百条,沈溪看着红色的提示,心里美滋滋的,满面笑容地点进去。却在看了几十条后,垮着脸退出来。

      为什么今天那么多差评?虽然以前也被读者骂过,可是数量和批评的范围从来没有这么多这么广。

      “榜单第十就这水平?”

      “作者是不是找人做数据了?”

      “作者这文风写古言好牵强。”

      “作者的感情线写得好尴尬。”

      “作者的内容好没新意。”

      “虽然是架空,作者这与朝代背景也太不符合了。”

      沈溪一开始还抱着虚心接受批评的态度一条条看过去,她甚至还准备了个小本本记上,看要不要调整。

      可是太多了,也太全了。如果每一条都算上,那她的文全方位无死角的就是一个垃圾,应该扔到垃圾桶里。

      可是这是她的心血,她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她不想扔。

      她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就这水平”“好牵强”“好尴尬”“好没新意”。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写文这么多年,不是没被骂过。但那些话还是钻进了她的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但光标在空白页上一闪一闪的,她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许念。

      她接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念念。”

      “评论区我看到了。”许念开门见山,“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沈溪努力提高了点音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没事,写文嘛,总会有人不喜欢的。”

      “这不是正常的不喜欢。”许念的语气很认真,“我看了那些账号,好几个是新注册的,发言时间也很集中。我觉得是有人眼红你上榜了,找了水军。”

      沈溪愣了一下:“不会吧……”

      “我不敢百分百确定,但可能性很大。”许念说,“总之你别往心里去,该写写该更更,别被影响了。”

      “嗯,我知道的。”沈溪刻意地打趣了一下“念念你不用担心我。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嘛,我可是要继续向上向上向上的,这都不算什么,嘿嘿。”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你向来是喜欢强颜欢笑,今天我在外出差,不能去找你,你可不要敷衍我。真的心里不舒服一定要找我聊,不要自己扛着。”许念还是有些担心。

      “真的没事的念念,你就专心工作吧。”沈溪的声音更高亢了一些。

      “好。我这边还有事,我们回头再说。正好这周末徒步,一起去散散心。”许念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又接着说:“对了,我今早和周明轩提了一下,他说他也想去,你觉得OK吗?”

      “当然可以呀,人多热闹。”沈溪倒是突然想到顾则珩会不会去,但是她没提。

      “好,那我跟他说。你自己要好好的哦。”许念的声音透着一丝关心。

      “嗯嗯,你快去忙吧。”沈溪语气轻快。

      可是电话一挂,她嘴角挂着的笑意,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空白文档,没有碰键盘。她知道自己今天写不出来了。那些评论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拔不掉。她告诉自己许念说得对,可能是水军,不要在意。但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说:万一不是呢?万一人家说的是真的呢?万一你真的写得不好呢?

      她打开自己的文,一行一行地读着,可是却读不进去,她难以专心地用自己的判断力去审视自己的作品。

      她颓唐地关掉了电脑。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她拿起手机,点开评论区,又看了一遍那些差评。每一条都像是一把小刀,在她心上划一道浅浅的口子。不深,但很疼。她承认,她确实是个玻璃心。

      她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离开这张书桌,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那台富士相机,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目的地在小区里走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南走。还好今天是个阴天,有风没雨,风凉凉的,吹散了她身上的燥热。她走了一会儿,在一棵银杏树下停下来,抬起头,看到天空很高但很暗,云厚厚的,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像被揉皱的棉絮。她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出去——天空被切割成一个长方形的画框,云层在其中缓慢地翻涌着。没有阳光,没有蓝,只有深深浅浅的灰。她按下快门。

      咔嚓。

      她又换了一个角度,拍了几张。然后她走到河边,拍了河面上的波纹,拍了岸边垂柳灰灰的倒影,拍了一只停在栏杆上的鸟。她透过取景框看世界的时候,那些差评好像暂时被隔绝在外面了。取景框里只有光、色彩和形状,没有文字,没有评价。

      她拍了很多张,直到手指有些发酸才停下来。她翻看刚才拍的照片,选中了一张天空的——画面里天空如铅灰色的幕布,乌云如层层叠叠的山,整体好似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她调了一下色调,让它看起来更接近她此刻的心情——杂乱的,寂静的,有一点灰。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只有一个云朵的表情。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沿着河边走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到一条微信消息提示——是顾则珩发的。

      她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片黑沉沉的天空,天空下是高耸入云的几幢写字楼。

      “今日有雨,出门记得带伞。”顾则珩又一条消息送达。

      沈溪站在河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夏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似乎感觉到有细小的雨滴落到她的脸上。

      她收起手机,转身回家,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