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存疑

32、遗忘 我当然会活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今天和他碰上只是意外。”

　　席嘉禾笑了笑，眼眶里蓄了一些泪水，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感情，仿佛刚才的情绪只是昙花一现，她握着咖啡杯继续说道：“知道父母的想法后，我有些迷茫，我才发现我一直想回到的家有多么不堪。”
　　“这四年我以为我是席嘉瑞，而你就是江霁川，可是并不是。”

　　南乔木扯了一张纸递给她，却被她摆手拒绝。

　　“你知道为什么我十二岁才被卖给姑姑吗？你知道为什么席嘉瑞在快毕业时才表白吗？”席嘉禾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眼中的泪水渐渐消失，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微笑：“都是因为你。”

　　南乔木没说话。

　　“我对不起姑姑，我对她态度很差，虽然我知道这不能当作借口，但我也是真的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爱我的人只有她，我本来是要被买去乡下的，是姑姑花了钱，又将我养在身边，可我又做了什么？就连姑姑去世时，我都没去看一眼。”
　　她的眼睛还红着，可是却没哭，席嘉禾深吸一口气：
　　“被送走后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是在姑姑的电话中，我当时不知道姑姑为什么生气，但我在看见席嘉瑞的手机时我就知道了，他们送走我是因为你，他们害怕我这个年纪还小的妹妹成为席嘉瑞的阻碍。”

　　南乔木张了张嘴却被她制止，只听她继续说道：“席嘉瑞在快毕业时才表白，不是因为要天涯两方，而是你终于通过了考验，你的家世足够耀眼，其实他们不送走我也可以，因为你心软，你不会在乎这些，不会追求门当户对，可他们力求完美，所以我离开了家。”
　　“但正因为我离开了家，你的母亲发现了我被送走真正的原因，她才会去找席嘉瑞，对于你母亲的死我很愧疚，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也没想到会让你受伤。”

　　“这是你的猜测，还是手机里的内容？”南乔木攥紧手。

　　“如果是猜测，我就不会给你发消息了。”席嘉禾看着面前这个还在骗自己的人，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南乔木，送走我的想法是席嘉瑞提起的，我回去后走的这条路也是父母根据席嘉瑞的想法定制的，你对于他来说不是任务，而是猎物，他不喜欢你，他的一切都是为了迎合你的喜好假装的。”

　　南乔木转身就要走，但突然被席嘉禾拽住了手臂，她恳求道：“南乔木，我说了一些无关的话不是为了让你对我心软，鱼溪真的跟这些事没有关系，姑姑为了救他而死，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南乔木抽回手臂，面带微笑：“我不会伤害鱼溪，也不会伤害你。”

　　“程锦年呢？他打压了我的父母，他们失去了工作......”

　　“程锦年也不会，只要你说的是真的。”南乔木打断她的话：“我要去趟厕所，咖啡别喝了，已经凉了。”

　　“你要活着，程锦年才不会因为悲愤对其他人动手。”

　　“我当然会活着。”

　　洗手间在一楼，因为快要关门，头顶的灯已经关闭，水流声响起，南乔木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知道真相时的惊讶。

　　那天就医时，陆安柠的怀疑是对的，南乔木的情绪崩溃正是她产生幻觉的诱因。
　　南乔木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毫无察觉，只是她不敢去调查真相，怕后果是自己无法接受的，为了活下去，不再让其他人伤心，她只能一遍一遍地骗自己。

　　遗忘。

　　六年的心理暗示，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所以在看到那条短信后决定回国，可好像还是不行，南乔木闭上眼，大脑的防御机制再次开启，她要活下去。

　　一道身影在漆黑中打开了窗，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她没有停留，踩着窗框就翻了出去，她不能停留，会找不到家，会丧失希望，也会有人担心她。

　　【停下吧，南乔木。】

　　可思的声音，南乔木站在路灯下却不敢看过去，只能一直向前奔跑。

　　可是对方的身影又出现在她面前，歪着头一字一句的重复着那个梦。
　　【你要跳下去吗？这里摔下去一定很丑，如果是我我应该会选择走向大海，这样夕阳会照在我的身上，他们在看见时我依旧漂亮。】
　　【她死了。】
　　【她已经死了，你不舍得让一个陌生人伤心，却想要威胁一个死去的人吗？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怀念，你想忘记你失去的人吗？】
　　【你知道家在哪吗？】
　　【我会。】
　　【你叫什么？】
　　【妈妈说南有乔木不可休思，你可要快点找到我，不然我就会忘了你，我叫......】

　　南乔木停下脚步睁开眼，看着面前这张稚气的脸变得跟她一模一样，就好像是在照镜子，可那道身影又晃了晃，变成一只小熊落在她的手中。

　　周围是熟悉的场景，她不知道何时回了南家，从她从小到大使用的衣柜里翻出了那个小熊。

　　南乔木抱着小熊躲在衣柜中，补上了脑海里那句未说完的话——南可思。

　　虚构。

　　她想起来了，她知道爸爸为什么会这么信任程锦年了。
　　那天出去玩，父亲在给她打气球，为了赢得她喜欢的玩具，可是她却被海上的灯光吸引了视线。
　　等父母找到她的时候，怀里就是这只她一直想要的小熊，南乔木给它起名叫可思，爸爸问起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她举起小熊说——因为有人答应了她回家，她不能骗对方，所以今天起它就叫可思啦。

　　当过于痛苦时，大脑会通过遗忘和虚构来保护自己，可现在这剂特效药失效了。

　　她躲在衣柜里听见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手中的小熊还在重复着之前的话，似乎想让她推开柜门，可是南乔木一句话也没说。

　　南正谊的声音伴着开门声传来：“你确定吗？我什么声音都没听见啊，林姗月？干嘛呢？进来啊。”

　　“我就不进去了，不太礼貌，没人吗？我感觉有开门的声音啊。”

　　“爸、妈，你们干什么呢？”南书予那没睡醒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南正谊：“啊，没事，那个老婆，你和书予快去睡觉吧。”

　　一声叹息随后门关上了，只剩下细碎的声音，三道关门声响起，那点细碎的声音也消失于黑暗。

　　月色下的视野灰蒙蒙的，别墅区有路灯，南乔木抱着小熊原路从家离开。
　　月光轻轻落在她的身上，犹如温柔的抚慰，想起父亲那早早爬上岁月痕迹的鬓边，和看见她时显得沧桑与落寞的眼神，南乔木还是没能从衣柜里走出，惹他担心。

　　阴沉的天气，云层低垂，雾气很浓，天气反复无常，竟然零星降下几滴雨点，不是很大，只是空气中多了些潮湿。
　　老人说若三月初下雨，预示夏季三伏天雨水充足，是丰收的前兆。

　　南乔木站在已经歇业的餐馆玻璃前，那些被她刻意埋起的记忆如春笋感受到雨意破土而出，她记得母亲坐在这个位置，靠着窗阳光刚好洒在母亲的脸上，美得无与伦比。
　　记忆中母亲总是笑着看她将不喜欢的菜也吃下去，然后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她很棒。

　　她有些低估了想念，抱着小熊的手紧了紧，清醒的沉溺，她知道这一切是假的，但她只能相信，这样才能活下去。

　　南乔木擦了擦脸上混着雨水的眼泪，眼前是空无一人的餐馆，身后却传来嬉笑打骂的热闹。

　　‘立秋’坐落在闹市区很受年轻人喜欢的酒吧，门外的霓虹灯闪烁着光，音乐从时不时被推开的门里传出。

　　烟雨迷蒙的春天，那人从后门走出，深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回头见一辆车泊在街边，他刚拉开后车门，注意到站在街对面的南乔木。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看表情应该是有些歉意，随后他关上车门走了过来，这一番举动让南乔木有些不明所以。

　　“你喝醉了吗？你的朋友呢？你还记得谁的电话吗？”男人左顾右盼，掏出手机想要递给南乔木。

　　南乔木摇头说她没有喝酒，可是男人明显是不信，眼前的人一身打扮看起来价值不菲，站在马路上一动不动手里还抱着一个熊娃娃，怎么看都感觉像是喝多的样子。

　　声音里的那点冷淡也被男人当成强装清醒，他蹲在一旁又点了一根烟，可能是怕烟味呛到她，又往旁边挪了几步。
　　“小姑娘大晚上别一个人站这，我一会给你拦一辆车，你快回去吧。”

　　小姑娘？男人看起来年纪没比她大多少，南乔木笑了一声指着街对面出租车排起的长龙：“这不都是车吗？”

　　他吐了口烟有些尴尬，但脸上没有恶意：“这个车就像人一样，不是出租车就一定安全，你要是不想喊朋友过来接你，我陪你等一辆女司机，但最好还是喊朋友过来。”

　　“你在这工作吗？”南乔木问道。

　　“不是，我是来应聘的。”他讪笑几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时候天天逃课，学习不好，我年纪大了，现在工作也不太好找。”

　　“没成功？”

　　男人掐灭了烟点点头，将烟头揣进兜里：“是啊，本就是来碰运气，人家不需要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