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存疑

14、深夜 我不认为你

　　南乔木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容易想些有的没的，一多想就让人更加清醒。

　　楼下一点动静没传上来，南乔木最终侧躺在床上，静静看着窗外街对面闪烁的广告招牌。

　　即使闭上眼清空了思绪，也没有感受到困意的存在，月光穿透纱幔笼罩整个房间，空气中飘来冷淡的木质香，混合了一些薰衣草的味道。
　　薰衣草本来是用来助眠的，她之前也常用，席嘉瑞只以为她是喜欢这味道，南乔木没有解释，这就导致席嘉瑞连表白时都准备了一大束。

　　南乔木翻了个身，心情有些烦躁，就连看了许久的光也感觉有些刺眼。
　　刚伸出手想将香薰关上，楼梯上就传来声音，又轻又缓，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南乔木眨眨眼，她是故意的，因为她不觉得程锦年会上楼，收了动作闭上眼，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声音。

　　程锦年的动作明明很轻，南乔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见的。
　　脚步声到最后一节台阶时忽然停了下来，接着就离开了。

　　这让南乔木不明所以。

　　接下来的三小时内，程锦年一共上来五次，一次比一次时间长，一次比一次动作轻。
　　无聊的夜晚有了慰藉，南乔木贴近离楼梯近的那一侧，睁着眼默数着时间，想知道程锦年究竟要做什么。

　　直到第六次走上楼，南乔木闭上眼放缓了呼吸，营造出一种睡着的假象，但程锦年还是没过来。

　　就在南乔木以为他不会再上楼的时候，动静很快就又传来。
　　声音划过楼梯、走廊，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下。

　　南乔木又躺了一会，确定程锦年不在自己身边，耳边只有细碎的声响，她睁开眼悄悄走下了床。

　　赤脚踏在地板上有些凉，但她根本没注意到，满心都是好奇程锦年想要做什么。

　　拐角处，南乔木微微探出头，只见程锦年拿着托盘小心翼翼地在捡地上的玻璃，托盘上还铺了块用来擦岛台的毛巾。

　　南乔木睫毛轻扇，目光聚焦，看着那道沐浴在月光中的身影神情复杂，她又不是傻子，程锦年的举动早已超出交易或是朋友的范围。

　　程锦年捡玻璃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是看见了她，还是发现了早已消失许久的呼吸声。

　　“咔哒”一声灯光亮起，南乔木往前走了两步靠在墙上，眨了两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做戏做到这个份上？你是觉得八卦上的那群人会追到我家？程锦年，你喜欢我啊。”

　　程锦年抬起头很快又低下，继续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玻璃，脸色平静，淡定地接话：“老师很漂亮，很难有人会不喜欢吧，就比如江霁川。”

　　“别偷换概念，江霁川和你可不一样。”南乔木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他半晌，好心的提醒道：“既然已经上来了，不如留下。”

　　程锦年笑了一声：“我和他哪里不一样？”

　　他和江霁川的行为目的都不同，南乔木心里有答案，却没有回答。

　　程锦年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所以你要留下吗？”

　　程锦年叹了口气，终于抬起了头，跟那双漂亮的眼对视上：“所以这是邀请还是一时冲动的命令？”

　　南乔木没回避他的视线：“不是冲动。”

　　“时间很晚了，老师早点睡，地上可能还有碎玻璃，别光脚。”

　　看着程锦年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南乔木歪着头没动，更有意思了，难道不是他先来接近自己，说着那些暧昧的话吗。
　　喜欢自己的画？她冷笑一声，程锦年在看画时，要是有半分看她在教室里作画的表情，她可能都会相信。

　　最后南乔木得出的结论是：要么这人不举，要么就是他太能忍。

　　收拾完碎玻璃，程锦年躺在沙发上确认自己应该擦得很干净，连水池里都没放过，刚闭上眼就听见身边传来呼吸声，很近，他感觉热气都快打在了脸上。

　　程锦年扶着头认命地爬起身，坐在沙发一角，神色晦暗，他知道南乔木没这个意思，只是想试探，可是现在真的不是好时机。
　　看着依旧光脚的南乔木，他有些无奈：“不冷吗？”

　　南乔木没说话也没客气，躺在沙发上将脚搭在了程锦年腿上。

　　一瞬间程锦年全身就都僵住了，脸也红了些，神情不太自然，好一会才将被子盖在她身上。
　　“老师，江霁川的话你只听了后半句吗？怎么说我也是个男人，如果我真......”

　　“如果你真想做什么，我们现在应该在床上而不是挤在沙发里。”南乔木看了眼还放在茶几上的黑卡，闭着眼往下挤了挤，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

　　出国是逃避，所以她一直把自己困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回国是为了真相，可是她感觉所有人都在瞒着她，父亲明显知道什么却极力阻止她，南书予和江霁川也是，要么不说要么岔开话题嘴里没一句实话。

　　南乔木其实也可以自己待着，然后忽略程锦年的异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道身影悄无声息的就闯了进来，可能是她太缺爱了，也可能是只有程锦年愿意帮她。

　　南乔木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之前问你那个问题吗？你没有回答我。”

　　“是，其实我......”刚想全盘托出的程锦年忽然停下，他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刚才南乔木的语气似乎有些悲伤。

　　南乔木睁开了眼：“你也觉得我有病？”

　　“......”现在程锦年有些尴尬了，腿上的温度让他晃了神，他思考了半天才把话圆回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手里的处方药说明你应该已经看过了医生，可我不认为你生病了。”

　　“那你还让我吃药。”南乔木轻哼一声，不相信他的话。

　　“让你吃药是因为那是医生的嘱咐，我毕竟不是专业的，我觉得你只是太累了，从你的画上就能看出来，因为你能发现并共情每个人的情绪，无论是好心还是恶意，所以你把自己藏起来，但总有些是你躲不开的。”
　　就比如席嘉瑞，可这句话程锦年没说。

　　南乔木感觉到了程锦年语气中的变化，突然觉得心里有根线绷紧了，一阵强烈的违和感翻涌上来——
　　程锦年似乎对席嘉瑞意见很大，可俩人应该没见过。

　　为什么？为什么对一个素未蒙面的人有意见，却对江霁川处处忍让。

　　好累，她现在不想多想。
　　闭着眼，南乔木想起了那两名女学生对画上人的评价：“昕然将画给你看过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那幅举着伞的画？”程锦年沉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很像。

　　他的心情有点复杂，就如同那些人所说，画里的人欢喜又悲伤，让他觉得开心又难过，如果画上真是自己，证明南乔木已经发现了什么，开心的是南乔木没有因此远离他，难过的是南乔木欲盖弥彰的选择视而不见。
　　虽然程锦年早知道会这样，但真的发生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南乔木睁开眼欲言又止，黑暗中她和程锦年对视了一眼，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说下去。

　　漆黑的深夜，默不作声的俩人，南乔木想了一下，干脆站起身将南书予和江霁川买的东西拆开。

　　礼盒里是一瓶红酒，还附赠了开瓶器，是南乔木唯一能认出的牌子，产自法国最浪漫的地方，也是母亲最喜欢的红酒，尤其是午后兑上红茶躺在摇椅上。
　　但她不喜欢喝这些，可还是费劲打开，对着瓶口浅尝了一口，这一口就是四分之一。

　　都说夜晚和酒更配，可南乔木只感觉到了酒里发酵的酒精味，让嘴里苦苦的，什么醇香甘甜香气浓郁一点都没品尝出来。

　　没有高脚杯，南乔木随手拿了两个玻璃杯坐在沙发上满上递给程锦年，还拧开了橙汁兑了进去，意图冲淡苦味。

　　见倒完酒后已经空了大半的瓶子，程锦年看了她一眼又一眼，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红酒为微醺的夜晚开了头，可现在不是夜晚，喝空一瓶的两人也不是微醺。

　　空气中好像有什么被释放了出来，不是被南乔木下楼前关了的香薰，也不是对视时暧昧又炙热的呼吸，是一种又浓烈又痛苦的悲伤。

　　南乔木尝到了一些咸味，她放下杯子将头埋在沙发里，不想让程锦年看见她的脸。

　　玻璃杯里剩下的半杯红酒在茶几上荡起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直到恢复平静。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本来应该在毕业季和母亲走在学校里，走在两旁栽着树木的绿荫下，看着意气风发的同学相互打闹，诉说今后的发展，带着笑容路过四年来陪伴她放学的道路，抬头看还在因为奋战而开着灯的教学楼。

　　她应该走进礼堂，由老师亲口宣布她毕业，感受台下母亲投来为她喜悦的目光，而不是像现在，在安静中咽下一切，在异国他乡度过一个个无人陪伴的夜晚。

　　程锦年望着那杯酒，抬起想要安慰的手又缓缓放下，杯中的涟漪已经消失，可身旁极力压制的声音却在他心头放大。

　　都说白天思念的人会出现在夜晚的梦里，但南乔木梦里只有血泊，和一张张没有五官却让她感觉到虚伪和欺骗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