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牛马异闻录》解风船

1、第 1 章 ‘牛马’变

　　好一场曲江盛宴！

　　猩红锦缎上红珠满盘，虾脍晶莹，葡萄炙鸡、金齑玉脍鲜香爽滑，更有胡饼、烤兔香气满堂，丝竹雅乐围绕耳旁，文人雅士吟咏作对，大唐春日之盛景何其壮丽。

　　此乃当朝长公主私宴，布置豪奢，食物精美，无不令在座者惊叹。

　　尤其是这美食，花样繁多，口感鲜美，若问这操刀之人是谁，长安谁人不晓？

　　正是这两年火遍长安的留白酒楼大掌柜—李小娘子！

　　这桌宴席可是费了她半月的工夫，此时她已脱下围袍，换上一袭石榴红齐胸长裙，眉心贴金色花钿，坐在宴席中好奇地观望着。

　　自她穿越来唐朝，已有三年，之所以接下长公主之宴，一来东家身份高贵财力雄厚，二来她也是想来看看那些活跃在课本上的才子风流。

　　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面颊绯红，端着酒杯对右侧的人说道：“在下李白，翰林学士，乃今年进士二甲。”

　　天啊，竟然是李白！
　　李小娘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我去。

　　吴乂实在看不下去，将手机扔出好远，趴在枕头上呼呼大睡。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吴乂伸出一只手，在床上摸来摸去，她撩开头发，眯着眼睛，屏幕上一个绿色的呼叫按键如跳动的心脏，有节奏地忽闪忽闪。

　　烦死了。

　　墙壁上的投影显示着2078年4月5日，清明节，小雨，一株桃花树下落英缤纷，片片飞红被春雨裹挟而下。

　　细长的手指沿着手机边缘滑出一道弧线。

　　会议接通了，那幅清明时节的场景瞬间被切换成闪着人头的线上会议。

　　吴乂勉强抬起头，看着满屏亮着的头像，自己应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手指上挑，声音被放大，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盒子，从里面传来让人厌恶的噪音。

　　“《长安妙手小厨娘》可是今年公司押的大制作，从策划、剧本到拍摄宣传都是顶配，可是你们看看现在的舆情，我们都快被骂成傻子了！”

　　吴乂干笑了两声，从二百多套AI方案里挑出来一套市场大爆预测率接近80%的，数据够顶就是顶配了？

　　她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拖出一块屏幕，还没等搜索，就看到热门话题Top 1：李白：我这辈子没这么想考科举。

　　点开后，弹幕铺天盖地地涌来。

　　“李白：你才考科举，你全家都考科举”
　　“李白：别问，问就是穿越带的”
　　“这编剧是 AI 喝多了写的吧”
　　“历史顾问是不是被关小黑屋了”
　　...

　　本来还有些困意，看着评论竟有些破防，这跟历史顾问有什么关系，历史顾问也挡不了权势的威力，也扒不开文盲的眼睛。

　　“各部门必须好好反思一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尤其是内容部，历史顾问是干嘛的，不就是审核AI的？其他部门可以把AI当工具，但历史顾问要警惕AI陷阱，不能让它不切实际地胡说八道，要把 AI 往我们想要的方向掰，不听话就删数据、罚模型，不要出现这种低端错误。”

　　吴乂的头像像一只被烧红的螃蟹，在一堆人头中格外显眼。

　　这该死的会议系统，提到谁还会被单独圈出来，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她懒得再听下去，都是些隔靴搔痒的话，批评不是批评，愤怒不是愤怒，还能听出些出名的兴奋感，真是只要出名可以连脸都不要。

　　吴乂拉出个人状态，改为上坟烧纸，人界电话不通，随即轻握拳头，屏幕重新回到自然之景。

　　三个月前，剧本到手她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她提出来后各部门是怎么回答的呢？

　　编剧：“喜剧要什么历史？李白想考科举怎么了？观众爱看逆袭！”
　　责编：“AI 生成的人设很讨喜，年轻观众就吃这套。”

　　最搞笑的是她的上级——项目监制，刚从运营部转过来的营销鬼才，看着吴乂长篇大论，只淡淡说了句，“留点低端错误让用户去挑，他们觉得聪明才智发挥有用武之地了，我们才能有热度，至于是黑的还是红的不重要。”

　　不得不说，这个营销鬼才的名头真不是空穴来风，审稿子不用专业知识，只需考虑人性，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无论AI发展到何种地步，也不可能洞悉人性至此，这种人不升职谁升职？

　　铁打的背锅侠，流水的领导，又要换上级喽！

　　吴乂两脚踩在松软的地毯上，厚重的窗帘慢慢打开，露出白纱，天气阴暗，灯光调到正好能补偿日光的模式。

　　洗手间里清晨的一切已准备妥当。

　　吴乂拿起挤好牙膏的牙刷，坐在温热的马桶上边刷牙边细想假期的安排。

　　等她站在镜子前，上面已经显现出今日推荐的衣物，日常爱好及常去的地方。

　　“小老头点到谁就是谁，就你了。”吴乂点到去楼下咖啡店，箭头“咻”的一声划过。

　　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声说道：“已通知门店，按照您日常出门速度，二十分钟后，咖啡将出现在靠窗的第二个位子。”

　　连续赶了三个周的稿子，眼睛胀痛得厉害，不像平日乌着眼，她感觉眼眶里像有一根火柴撑在那儿，眼球止不住地往外滑。

　　“识别到眼睛肿痛，请先冷敷十分钟再行出门，我将通知门店更改出品时间。”吴乂举起一个OK的手势，从冰箱拿出一包冰袋，仰面躺在沙发上。

　　半个小时后，吴乂已到了楼下咖啡店。

　　咖啡店陈设简单，空间不大不小，咖啡品质也无特别之处，但有三点是吴乂喜欢的，一是够近，不必为了去趟咖啡店特意打扮成精致girl，出入自己的地盘如入第二客厅，二是落地玻璃窗，光线极佳，外面的绿植鲜亮摇曳，多晒可以去掉霉味，三是店里的小妹温柔可亲，声音甜美，比某些门店的机器人要真实可爱得多。

　　“上午好，您的咖啡已放到靠窗的第二位子喽。”咖啡店的小妹露出招牌微笑，一边忙着处理从接单机里打印出的订单。

　　吴乂将墨镜拉到眼角位置，摇头说道：“你这样说话太人机了，我还以为你们老板按照你的样子定制了一套一模一样的机器人。”

　　小妹从抽屉里拿出五六块不同形状，套着乳白色包装的饼干，推到吴乂面前，“用老板新买的3D甜品打印机做的，味道不错。至于我能不能被打印出来，可能最近不太行，因为胖了一圈，材料钱还不如我这个真人合适。”

　　小妹掐住自己的腰，这一抻，上身衣服回弹，粉色的肉像果冻般在腰间上下弹动。

　　吴乂本是个纯纯的i人，只是和一家店相处时间长了，有了频繁的互动，这种熟悉稳定的关系让她感到十分舒适。

　　“你眼睛怎么了，还整了个墨镜。”小妹指着墨镜问道。

　　店里人不多，吴乂索性拿下来，贴到小妹眼前，“做牛马熬夜的结果。”

　　“我的个仙人板板！”小妹吓得往后一缩，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

　　惊恐过后，她往前凑了凑，仔细的端详着，“年轻人谁还不熬个夜，可我那会熬夜也只是眼睛发红，眼袋过重，并不像你这般红肿，”她慢慢伸出一个指头戳了戳吴乂的眼皮，“眼球眼看要掉出来一般，我瞅着怎么那么像...”

　　“像什么？”吴乂对着自己拍了一张，放到AI中查看诊断结果。
　　“像马。”
　　“马？”
　　“在我小的时候，我外爷曾经养过一匹马，你现在这双眼睛和它差不多。”

　　吴乂重新戴上墨镜，将饼干扫到自己的口袋，“行行行，牛马就该有双牛马的眼睛，我先去喝牛马专供饮品了，一会儿过来听你把这个玄幻故事讲完。”

　　AI诊断的结果已出，无非是因为熬夜导致的眼睛疾病，多注意休息，少看电子屏幕，滴点眼药水即可。

　　多少年了，还是这套说辞，庸医。

　　吴乂摘下墨镜，看着窗外似有若无的细雨，让人产生一种不知源起的愁思。

　　她端起咖啡，一种恶心的感觉从胃直接蹿到嘴边，以往咖啡浓郁的香气变得如泔水般难闻。

　　真是怪了，平时干一杯能治百病的神奇药水，现在连靠近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难不成还是因为熬夜加班的原因？

　　更雪上加霜的是，她觉得腰背疼痛直不起身，站起来反而舒服很多。

　　这一系列症状让惹得吴乂烦躁不安，该不会是猝死的先兆吧？她可不想让清明节变成自己的忌日。

　　她拿起手机，快速挂了个号，匆匆往门外走。

　　平常吴乂在窗边发呆也好，读书也罢，都是待上个半天才走，可今日从坐下到起身，不过5分钟。

　　小妹一脸疑惑，“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说话的工夫，网约车已停在门口。

　　这是一辆加长版的轿车，夸张的流线，白的发亮的车身，黑的如墨水般的玻璃，虽说是AI识别出来她身体有恙，特意安排这种车型，可以躺下，并且配有专门的医疗监护系统，但...自己躺进去，怎么这么像移动的棺材。

　　本以为假期医院的人会少些，可一进门，一大堆人挤在导医台问东问西，好不热闹。

　　“怎么今天这么多人？快把林姐喊来，我这嗓子有些痛，说起话来嗡嗡的，脑袋里还有回音。”
　　“你替小程值了一个夜班，昨晚又去急诊帮忙，可能累着了，我听你说话发闷，你先去歇歇。”

　　吴乂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她在人群的最外圈，却能清楚地听到这段对话，她踮起脚尖，就看见一个年纪不大，瘦瘦小小的护士从人群里挤出来。

　　刚刚是她在说话？从外形看，声音不该如此粗重才是。

　　人越来越多，吴乂直接挂了眼科，先去找一个看看，反正最终结果也是挨个科室跑。
　　眼科室外也是壮观无比。

　　无论是站着的，坐着的，眼睛清一色都是外凸鼓胀，这么细看，确实如小妹所说，像一匹匹野马，痛苦地眨着被放大的双眼。

　　藏在墨镜后面，吴乂可以肆无忌惮地扫过每一个人，她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这些有着相似眼病的人，年纪大约在二十几岁到四十几岁之间，可谓牛马正当时。

　　该不会真是什么牛马专病吧？想到此处，吴乂在心里不禁自嘲一番。

　　“请92号吴乂到七号诊室就诊。”

　　吴乂进了诊室，坐诊的是个男医生，他正低头看着AI推送的病人目前身体感知的症状。

　　从吴乂的角度看去，只能瞅见头顶中间旋着一圈黑色的头发，除此周边净是光秃的岛屿。

　　关于中年秃顶还真是个无解的世纪难题。

　　医生扶着眼镜，快速看了眼病人，手指已在屏幕上开出药方了，“是不是最近熬夜加班，生活不规律了？”

　　还没等吴乂回答，医生又接着说道：“眼睛肿痛发红，看不清东西？”

　　“是，我...”
　　“有时还会有恶心想吐的症状？”
　　“这是过度疲劳导致的眼压过高，眼睛发炎，再者此时处于换季，如果之前有过敏性结膜炎或花粉症也会加重此病，先用降眼压滴眼液，若无缓解或疼痛难忍则去做甘露醇静脉输液。”

　　吴乂完全说不上话，看来今日来此的患者大部分都是此类，医生明显有些麻木，只瞅一眼，就跟背课文似的，突突突地吟诵而出。

　　吴乂拿上药，她站在自动扶梯往下走时，看到一楼入口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低着头或者戴着墨镜，看不清是不是眼睛的问题，但是她清楚地听到，人群中有短促的“哞”的声音！

　　这该死的加班，竟然还产生了幻听！

　　老娘要再休三天假，这周就在家躺着，什么也不干。

　　她立马提了个病假，病历自动带出，又将办公软件一键屏蔽，这才松了口气，准备回家大睡一觉。

　　春日的雨和爱躲猫猫的小孩子一样，总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淅沥淅沥地下起来，一会儿顺着风挂在透明的玻璃上，一会儿奔跑着落在松软的泥土里，一会儿藏在半开着柔嫩的花蕊间，一时也不停歇。

　　可这一晚除了雨，还有更庞大的东西在生长。

　　一格格灰色的盒子里，不再是灯火可亲，一声声尖叫让楼道的每一盏灯瞬间亮起，那是人们在黑暗中无意看到镜子里闪着野兽般绿色双眼而带来的惊恐。

　　所谓的尖叫也不能称之为尖叫，而是动物的哀鸣，长短相交的“哞”“嘶”，整个城市像是一座牧场，屠刀尚未落下，牛马早已发疯。

　　明日，我们又该如何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