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逼到墙角，戳破心意 被连环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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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江南集团第一会议室。
木槿站在投影仪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激光笔的按钮。面前幕布上那张行业分析图，是她熬了一整周做出来的，数据是她一个个从报告里扒的，分析框架是她对着沈渺意扔给她的那本砖头厚的教材现学的。她现在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不想再看到第二个柱状图了。她为了做这张图，看了六份行业报告，每份都上百页，看完之后眼睛干得像沙漠，滴了半瓶眼药水才缓过来。然后沈渺意看了三分钟，批了两行字：数据来源不够权威，竞争格局分析太浅。她当时盯着那两行字，心想：我熬了一个星期的成果，你三分钟就判了死刑。行。
这还不算完。报告交上去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模拟汇报。她要站在这里，对着沈渺意讲她的分析，而他扮演“挑剔的业务部门负责人”——其实根本不用“扮演”，他平时就是那样。
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风扇在转，嗡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她脑子里飞。她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手机。贺今朝十分钟前发来消息，第二次约她出去走走。她拍了张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发过去，配文：【师兄，这周真的特别忙，被工作淹没了。下次一定！我请你！】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下次一定”看了三秒，心想这四个字她已经对贺今朝说了不下三次了，每次都是真心的，每次都没兑现。
手机又震了一下。贺今朝回了一条，没催她，只说：【工作重要，但也别太拼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紧接着一条外卖提醒弹出来——他给她点了一杯少糖热抹茶，预计半小时后送到楼下。
木槿盯着那行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那种被霸道总裁壁咚的心动，是那种很具体的、很实际的温暖——有人记得你喜欢喝什么，不用你说第二次，也不用你拿合同条款去保护自己的下班时间。她对着屏幕上那个简单干净的头像，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沈渺意走进来，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平板和笔。他目光扫过她的脸，在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笑容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在她亮着的手机屏幕上。贺师兄。备注上就这么三个字，不是“客户”，不是“同事”，是“师兄”。他什么都没说，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双手交握，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可以开始了。”
木槿赶紧把手机翻过去，深吸一口气，点开PPT。汇报开始。前五分钟还算顺利，她把市场规模、产业链结构、竞争格局按顺序讲了一遍，沈渺意偶尔打断问一两个问题，她还能接住。然后他提问的频率开始变高，问题开始变刁。
“市场规模的数据来源是哪家机构？他们的统计口径是什么？你引用的数据是整体市场还是细分市场？”木槿赶紧翻备注页：“是、是引自XX咨询的年度报告——”“他们去年的预测误差率是多少？你有没有用其他数据源交叉验证？”
木槿手指在键盘上僵住了。交叉验证。这个词她上周才学会，还没完全搞明白到底怎么操作。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嘴上还在硬撑：“这个……我后续可以补充——”
“那现在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感觉自己像在考一场没有复习范围的试，而考官坐在台下，用最平静的语气问最致命的问题。他问的每个问题她都只准备了一半，另一半是“我回头查查”。然后他问到了竞争者分析。他说她只列了前五名，但第六到第十名的动态呢，有没有潜在的颠覆者，最近有家初创公司融资了一轮，技术路径很新，为什么在她的分析里完全没有。
木槿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累。她熬了一整周，看了那么多报告，做了那么多图表，以为至少能撑过这场汇报。但在他面前，她准备的东西就像纸糊的，一戳就破。不是他故意刁难——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合理的问题。合理到她没法反驳，合理到她只想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扔然后说“你行你来”。但我要是行我还在你这儿当助理吗。我早出去自己开公司了。叫“前女友联盟”，主营业务是给受不了前男友培训的员工提供法律援助。
挫败感、疲惫、对自己的无能产生的愤怒，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站在投影仪旁边，看着幕布上那些自己都一知半解的图表，忽然觉得撑不住了。不是那种“再坚持一下就能过去”的撑不住，是那种“我连自嘲都没力气了”的撑不住。连吐槽都不想吐了。连在心里画猪头都不想画了。她以前被沈渺意逼到极限的时候还能在心里骂一句“有病吧，我跟你拼了”，现在连这句话都骂不出来。因为她真的跟他拼了一整个月，然后发现拼不过。不是她不够努力，是这两个月她学的东西，别人学了四年。她用两个月补四年的课，补到最后连呼吸都带着财务模型的公式，梦里都在画股权结构图。醒来一看，床头放着她昨晚没做完的现金流量表。她盯着那张表想了很久——我为什么要做这个。我一个月薪没有他一条领带贵，为什么要分析上市公司的现金流量表。
她看着台下的沈渺意——那个让她看年报、让她做分析、让她站在这儿被问得哑口无言的男人。他大概觉得自己在帮她。他大概真的觉得她能学会。但你知道最让人崩溃的是什么吗。不是他故意针对我，是他真心觉得我能行。我压力大到做梦都在画图表，醒来枕头上有头发——不是他的，是我的。我开始掉头发了。这份工作不仅消耗我的脑力，还在消耗我的发际线。万一哪天我秃了，他负责吗。他肯定不会负责。他只会给我报个“关于脱发预防及头皮护理的补充学习计划”。
她忽然不想再撑了。所有强装的镇定，所有硬挤出来的“好的沈总”，所有用吐槽和猪头糊起来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她放下激光笔，也放下手里那叠被捏得皱巴巴的讲稿，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
“沈渺意。”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的嗡嗡声和她自己的心跳。
“你不是喜欢我吗。”
沈渺意的话音顿住了。他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是不是幻觉。他的表情还维持着刚才提问时的平静，但那双一向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不是暴怒，不是被冒犯，是一种被猝不及防戳穿之后的无措。像是冰山被阳光直射，表层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坐在那里，背脊依然挺直，气场依然强大，但他握着平板的那只手指骨节泛白，绷得极紧的沉默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翻涌的情绪——惊愕，茫然，被骤然戳破心事的无措，以及更多被强行压抑的、更深的东西受到冲击的震荡。
木槿没有等他回答。她甚至没有看他。她只是顺着崩溃的边缘，把积压了太久、太深的委屈和不解，用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倒出来。她依旧耷拉着脑袋，看着会议桌光洁的桌面，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哭腔：“别难为我了。我只想到点下班而已啊。”
她只想过那种不用每天面对这么多可怕的知识、不用时刻担心被他提问、不用熬夜做报告、不用在这里像个傻瓜一样被剖析得一无是处的生活。只想按时上班，完成力所能及的工作，然后按时下班。和朋友吃吃饭，逛逛街，看看剧，晒晒太阳。
沈渺意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攥紧了。他看着她低垂的发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想起大学时她在图书馆里偷偷看他，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会因为他多看了一眼她发来的消息而在走廊里蹦跶。现在她的眼睛是灰的，因为一份他亲手安排的培训计划，因为一场他扮演“挑剔负责人”的模拟汇报，因为他用“为你好”的名义把所有她能呼吸的缝隙都堵死了。
他想说，我不是想刁难你。我只是想让你变得更好，好到不会再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但我忘了，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一直都很累。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对不起，说不问了，说你下班吧。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她疲惫的脸，看着她眼下泛着青黑的眼圈，看着她丸子头松散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他忽然发现，她的眼睫毛没有以前翘了。以前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睫毛会翘成一个很可爱的弧度，现在她的眼睫毛是直的。因为她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累到连哭都只能偷偷哭的、睫毛被泪水沾湿之后直直地贴在眼睑上的无声的眼泪。他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她开口问他“你还喜欢我吗”的场景，每一个版本都比现在浪漫，没有一个版本像现在这样——她不是想听他说“喜欢”，她只是想让他在承认喜欢之后放过她。把“喜欢”当成武器的人，是他自己。
他垂下眼，没有再问下一个问题。只是把她摊在桌上那份被捏得皱巴巴的讲稿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字迹很轻，不像批注，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没有过去拿。他也没有叫她过来看。窗外的夕阳正从CBD的高楼之间沉下去，把她对面那道白色幕布染成一片柔和的橘色。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逼到墙角，戳破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