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钱办事的反骨助理》简木枝

127、黄毛 因为现在，

　　第二天是周六。木槿按杨扬发来的地址叫了辆网约车。

　　平台显示司机距离她一点二公里。她站在小区门口，包甩在肩后，头发随手抓了个低马尾。车到了。
　　黑色，很干净。她没看车牌，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师傅，7……。”她头也不抬，开始拆一包纸巾。

　　“你尾号是7890。”

　　木槿手一僵。那声音低沉，熟悉得过分。她从后座慢慢抬起头，对上后视镜里那双眼睛。
　　沈渺意坐在驾驶座上，穿一件深灰圆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手搭在方向盘上，稳如老狗。

　　“沈渺意？”木槿差点把纸巾捏成团，“你什么时候开网约车了？你这么缺钱吗？我的工资还能正常发吗？”

　　沈渺意没回头，点了点手机屏幕。订单信息跳出来，她的尾号已经填好了。

　　“你不坐我的车。”他声音很平，“那我自己来接。”

　　“你真是闲得慌。”

　　“我只是有耐心。”

　　木槿把包扔在旁边的座位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她看了眼窗外，街道慢悠悠往后退。车里很安静，空调风很小。她原想撑着不睡，但昨晚罗鸿那通电话耗掉她太多力气。眼皮越来越重。

　　“你睡了吗？”沈渺意忽然开口。

　　木槿闭着眼，声音含混。

　　“睡着了。”

　　沈渺意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她缩在座椅上，脑袋歪向车窗，呼吸已经绵长。他没再说话，只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到了粤菜馆，木槿是被沈渺意叫醒的。她睁开眼，先看见车窗外那栋金碧辉煌的门头，龙飞凤舞三个大字：顺德府。门口迎宾穿得像要去走秀。

　　两人进包厢时，杨扬还没到。沈渺意把菜单递过来。木槿没接，坐得端端正正，像个来面试的。

　　“小杨总还没到，不好吧？”

　　“点吧。你爱吃的，佳佳多半也爱吃。你在帮他忙。”

　　木槿眼睛亮了一下。她翻开菜单，动作利落，指着第一页对服务生说：“这一页，都要。”

　　沈渺意嘴角动了一下，没拦。

　　等菜的功夫，木槿把包里的万花油和绷带拿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沈渺意看了一眼。

　　“你要开诊所？”

　　“给小杨总准备的。”木槿头也不抬，“他今晚要跟大小姐表白。按我对大小姐的了解，他至少需要三种外伤处理方案。”

　　沈渺意没接话。他端起茶壶，给木槿倒茶。杯沿八分满，稳稳当当。木槿盯着那杯茶看了两秒。
　　她没喝，忽然问：“沈渺意，你什么时候开始跑网约车的？”

　　“今天下午。”

　　“就为了接我？”

　　“嗯。”

　　木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端起茶杯，一口闷了半杯。

　　【沈渺意开网约车接我，倒贴油费。我呢，上车就睡。老板亏了，我赚了。这波赢麻了。】

　　她不知道的是，沈渺意今天下午三点出的门。他先开车去洗车店，把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然后打开网约车平台，选了“只听预约单”。他的接单设置里，只留了一个乘客姓名：言木槿。

　　杨扬到包厢的时候，木槿正拆筷子。她抬头，看了他三秒。

　　“这发色，是认真的吗？”

　　杨扬前面的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粉底蓝挑染，还夹一撮紫。银色耳钉，玫红外套。整个人像只开屏开过头的孔雀。
　　他往门口一站，还摆了个姿势。

　　“你不懂。昨天佳佳纠结染哪个颜色。我全染了，她就不用纠结了。”

　　木槿收回视线，继续拆筷子。

　　“你像黄毛。”

　　“那黄毛今天就要拐走千金大小姐。”杨扬坐下，对服务生招手，“先来两瓶米酒，壮胆！”

　　沈渺意没说话。他提起茶壶，给木槿倒了一杯热红茶。
　　木槿看了他一眼，乖乖端起来喝。
　　杨扬给自己倒了满杯米酒，仰头就灌。木槿皱眉。

　　沈渺意提醒他：“空腹喝酒伤胃。”

　　沈渺意把茶壶往杨扬那边推了推。
　　杨扬没理，又倒一杯。

　　门开了。董佳佳进来。茶白色大衣，手里拎只鳄鱼皮包。她扫了一眼包厢，目光落在杨扬头上，停了两秒。

　　然后转身就走。

　　前后不超过五秒。

　　杨扬“嗷”一声跳起来，追了出去。木槿也起身。
　　沈渺意按住她手腕，力道很轻。

　　“要上菜了。”他说，“第一道是海鲜炒粉。”

　　木槿犹豫半秒，饥饿战胜了八卦的心。她坐了回去，她拿起筷子，眼睛朝门口瞟。

　　“你确定他们不会打起来？”

　　“不会。”沈渺意松开手，“杨扬最会哄女孩。十段感情不是白谈的。”

　　木槿瞪大眼。

　　“十个？”

　　“嗯。我还是往少了说。”

　　“那大小姐吃亏了。”

　　沈渺意看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大小姐自己说，她谈过八个。”

　　木槿听不得别人编排她的财神爷。她放下筷子，盯着沈渺意。

　　“那你谈过几个？”

　　沈渺意看着她。目光很静，像一潭很深的水。

　　“就你一个。”

　　木槿一口粉噎住，沉默了两秒。

　　“真的吗？”

　　“嗯。”

　　木槿低头猛嗦粉。筷子卷起一大口海鲜炒粉，塞得腮帮子鼓起来。

　　【嗯。你嗯个鬼。回答得那么干脆，不像撒谎。难道……我真是他初恋？】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丢！麻烦大了。】

　　男人的初恋，刻骨铭心，意义非凡。她要是真让这棵千年铁树开了花，再想跑路，他岂不是要追她到天涯海角？那她还怎么拿钱走人？

　　木槿又夹了一筷子粉，没抬头。

　　【沈渺意，你为什么不能多谈几个？】
　　木槿给他倒酒，杯沿压得很低。

　　“沈总，敬您！您今日破费了！”
　　【多喝酒，少说骚话。可恶，刚才被撩到了啊。】
　　说完，她仰头，将杯中温热的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浅浅的、可爱的红晕。

　　她倒一杯，沈渺意就喝一杯。他仰头，喉结滚动，杯底见空，再放回她面前。

　　米酒微甜，温得刚好。几杯下去，木槿托着腮看他。
　　她的眼睛被暖黄灯光泡得发亮，比平时更水，更直。

　　“沈渺意，说真的。你现在可比大学那会儿好相处多了。”

　　她皱皱鼻子，像回忆起什么不堪往事。

　　“你大学时候，冷着张脸，活像谁都欠你八千万。生人勿近，熟人别打扰。”

　　沈渺意握着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是吗。”他抬眼，“你大学时也觉得我难接近？”

　　“那可不！我认识你快半年才加上你微信。过程曲折艰辛，能写本《攻克高岭之花的100种失败方法》。”

　　她自己先笑了。眼睛弯着，声音也软下来。沈渺意没笑。他看着她，看得她笑声慢慢收住。

　　“是么。”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声音低下去，“可我觉得，现在更难。”

　　木槿正捏一颗花生，动作停住。

　　“为什么？”

　　沈渺意沉默了几秒。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线条很清晰。

　　“因为现在，我更怕把你吓跑。”

　　木槿捏着花生的手指僵在半空。她干笑两声，仰头灌了一口酒。那口酒下去，喉咙反而更干。

　　“好端端的，我跑啥？”她放下杯子，语气飘了半拍。

　　酒意壮胆。她抬起眼，直直看他。

　　“沈渺意，你找我，找了多久？还有，为什么要找我回来？”

　　沈渺意没立刻回答。他放下酒杯，探身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动作很慢。然后他摊开掌心。
　　那枚黄铜袖扣，静静躺在他掌纹里。边缘磨得发亮，像被什么反复擦拭过很多年。

　　“你以前送我的。”他说。

　　木槿没动。她盯着那枚袖扣，像在看什么会咬人的东西。

　　“这枚袖扣，是我那三年里，唯一能找到的、还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顿了顿。拇指在篆体“沈”字上轻轻蹭了一下。

　　“磨损的地方，是我想你的时候，一遍一遍摸出来的。”

　　木槿的呼吸窒住了。

　　她伸出手，从他掌心拿起那枚袖扣。冰凉的金属贴着指尖，她颤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那笑很苦。

　　“沈渺意，我跟你说实话吧。”她抬起头，“这袖扣，压根不是什么非遗传承人做的。就是学校后门五金店，一个叼着烟的老师傅，用黄铜边角料拿钳子拧出来的。”

　　“我怕你觉得太廉价，才编了那个谎。它不值钱。连你衬衫上一颗最普通的扣子都比不上。”

　　沈渺意听着。没打断。眉梢都没动一下。

　　“我知道。”

　　木槿瞪大眼。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

　　“我的家族，有专门的非遗手艺人合作。我从小就接触各类手工艺品。”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稳，“一件东西是不是匠人手工，我摸一下，看几眼，就知道。”

　　木槿捏着袖扣，指节泛白。

　　“你见过真正的好东西，还把它当宝贝戴了这么多年。沈渺意，你是不是疯了？”

　　沈渺意没答。他看着她，问了一句。

　　“你那时候，兼职了半个月，才买下它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木槿猛地别开脸。

　　“倒也没有。”

　　也就两周。她每天挤一小时，给学校附近的母子补课。
　　小孩调皮，母亲挑剔。磨了整整半个月，才凑够五金店老师傅开口的五百块“加工费”。
　　老师傅一开始不肯接。她软磨硬泡，从一百加到五百。对方才叼着烟，用生锈的钳子，拧出这么一对勉强像样的袖扣。

　　“你又怎么知道？”她转头瞪他，眼眶发红，“连这个你都要调查吗？沈渺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渺意迎着她的目光。那双眼睛终于不再平静。痛楚翻涌出来，像被压了太久的潮。

　　“你离开的那三年。”他说，声音低得发沉，“我找遍了所有可能和你有过关联的人。”

　　木槿捏着那枚袖扣，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袖扣从她掌心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像什么锁，终于开了。又像什么锁，终于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