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他养我作祭品》骆不渡

64、小云开 那些沉寂的

　　楚家祖宅的晨雾常年是冷的。天刚蒙蒙泛白，卯时的钟鸣准时划破沉寂。
　　小小的楚云开已经整齐穿戴好一身素色的练功服，一脸正经地立在演武场的青石地上。单薄的肩膀硬生生绷出一副规整的模样，不敢有半分松懈。
　　卯时一刻，阵光闪现。
　　少年的指尖还带着孩童的纤细，却力道极稳，一招一式循着楚家最严苛的控灵谱，分毫不差。
　　劈、刺、斩、收，同样的动作重复千百万遍，楚云开的腕骨已经酸麻到胀痛，汗水浸透了鬓发，他也不敢抬手擦。
　　高台之上，楚家家主端坐在椅上，面色沉冷，双目沉沉落于他身上，自始至终无半分波澜。
　　阵势收束，落招定型，整套阵法非常完美。楚天阔朝他淡淡颔首，随后走开了。
　　楚云开一个人在武场上轻笑。
　　今天阿爹没有骂我，太好了。
　　卯时三刻，武场归于安静。
　　小云开终于擦了把额上的汗，转身去了书房。家规典籍、修仙要义厚厚几叠，铺满了案几。
　　今天要看的书也有很多呢。要抓紧了，不然阿爹又要骂了。
　　楚云开端坐在案前，把背挺得很直。他开始逐字诵读、默写、参悟。晨光从窗棂缓缓移过，落在他肉嘟嘟鼓起的脸庞上。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过去了。
　　楚云开十七岁了，也在生日那天得知阿娘中毒身亡的消息。
　　“不可能！我阿娘不可能吞毒！一定是你搞的鬼！”
　　他冲过去，拳头就要落在楚义身上，却被他冷冷撞开。
　　“小子，乱说话可没有好下场。你娘是自作孽不可活，关我什么事？都到了传承家业的年纪了，没有证据便污蔑长辈，这是哪的道理呢？”
　　楚义冷哼：“你说是吧，天阔。”
　　楚天阔叹了口气。
　　“是。云开，不要闹了，快把你娘安葬了才好。”
　　“安葬完了，再去多练功，把丢的时间补上。灵力一天不磨便会干涩的。”
　　话音未落，楚云开愣在原地。憋了那么久的眼泪终于滑落。
　　可是楚家上下没人管他落下的泪，也没人在乎他阿娘究竟怎么死的。
　　一切都是一场笑话。十七年了，他活得就像一尊被定好程序的傀儡，精准、完美、毫无差错，也毫无生气。
　　不会有人在乎他的话。他们只在乎楚家究竟能不能有一个未来有望成仙的人。
　　又是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楚家添了新的子嗣，楚一澜降生了。
　　襁褓中的孩童眉眼软糯，哭声清亮，生来便带着极佳的金灵根，天资斐然，远超同龄孩童。
　　当然，也超过了楚云开。
　　那天，楚天阔站在他的摇篮旁，眉眼全是是楚云开从未见过的柔和。还有就连他娘在世时都没见过的笑容。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楚一澜的脸，温声地哄逗他，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偏爱与欢喜。
　　那是楚云开从未见过的样子。
　　二十七岁的楚云开立在廊下，静静看着那一幕。
　　晨风吹过，微凉刺骨。他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口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掏空，酸涩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父亲不是不会笑啊。只是他的温柔与偏爱，从来都不属于自己罢了。
　　往后数年，差距愈发明显。
　　楚云开拼尽日夜苦修，堪堪稳步精进；楚一澜只是随性修行，进度却远超于他。
　　世人皆赞楚家次子天赋卓绝、仙途坦荡，人人追捧、人人称羡。
　　此时的楚云开虽是已是楚家最拿得出手的嫡长子，修为高深、品性端方、名震人界，可是谁人不知，只要再过几年，楚一澜就会完全碾压楚云开。
　　楚云开早就无所谓了。成名成仙都只是世人钦慕的浮云罢了，为什么他要为之献上一切呢？
　　直到他遇见乐清。
　　她温柔、明媚、心性纯粹。旁人接近他，或是慕他楚家权势，或是敬他仙尊修为，或是看在楚一澜的名头之上。
　　唯独乐清不同。
　　她会在他彻夜苦修疲惫时，默默递上一盏温茶；会在他沉默寡言时，安静陪在他身边；会对他笑着说，‘楚云开，做你自己就好啦’。
　　那段时间，是楚云开二十七年灰暗人生里，第一束真正落在他身上的光。
　　所以他渐渐松弛了常年紧绷的脊背。他开始期待明天。开始希望自己这辈子能好好地做一次真正的人。
　　可是他遇到的光总是短暂，转瞬即灭。
　　邪修觊觎纯阴的灵体，暗中掳走乐清，将她囚于炼药密室，以秘法生生剥离血肉神魂，熬炼灵丹。
　　等楚云开赶到时，密室只剩了满地的残碎灵气，杳无人影。
　　他浑身染血，连夜赶回楚家，双膝跪地，一遍一遍恳求父亲出手追查凶手，为乐清讨回公道。
　　可是他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只有轻轻的一句话：
　　“不过是个女人，死了便死了，不值当你失了分寸。记住，你可将要是日后的楚家家主呢。”
　　一句话，彻底打碎了楚云开所有的希望。
　　所以那天，楚云开一个人去了妖界。
　　阵法所至，妖魔尽诛。他红着眼，一路杀戮，血染三千里边境，尸横遍野，戾气滔天。
　　那天他回到人界，迎来各宗门的奇异目光。
　　他们耻笑他为了为了一个不值当的人，笑他像个疯子，笑他罔顾礼法，霍乱人妖二界正道。
　　他都没听。他只是在后面的日子里，窝在九州学堂当好一个主事，公平公正。所以那些嘴巴也渐渐闭上了。
　　那时，林阮来找他，说幽州有一战需要他帮忙。
　　林阮是和他一起在学堂拜了师傅的，算是亲师妹。所以楚云开答应了。
　　林阮和乐清有很像的地方，一样的纯粹赤诚。只是，她还信正道、信公道、信人间终有善报。
　　只是她信错了。
　　边境战乱四起，铺天盖地的妖兽入城，生灵涂炭，山河倾覆。
　　林阮为了护住幽州的万民，义无反顾以身献祭，燃尽自身灵根神魂，强行封印了浩劫祸根。
　　白光炸裂，天地震颤。
　　她魂飞魄散，尸骨无存，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楚云开亲手收敛了她残留的灵气，守着空荡的边境，一夜白头大半。
　　因为那天他从别人口中得知，这场灭世大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是高层为了争夺权位、铲除异己，暗中勾结妖界，故意引邪祟入世，以满城百姓、万千生灵的性命为棋局，铺路夺权。
　　林阮的大义，只是微不足道的棋子。霍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白死了。
　　楚云开的道心彻底崩溃了。
　　他守的道是假的。他信的人间是恶的。他倾尽了半生守护的九州，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荒唐又残忍的笑话。
　　边境的风凛冽呼啸，卷起漫天尘土。
　　“太可笑了。真是——”
　　楚云开躺在一堆尸体里，左手握着林阮残留的灵力。
　　“都该死啊。”
　　他从地上爬起来，手里的灵力散在了风里。
　　“我给你们报仇。好吗？”
　　没人回答他。就像他沉寂的岁月一般，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