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他养我作祭品》骆不渡

60、如果 人活着，没

　　就在这时——
　　祭坛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妖吼。
　　是鸦青！
　　他带着妖界的战士循着业镜碎片的气息，硬生生冲破了禁阵外围的屏障！
　　鸦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江无邪——！”
　　楚云开皱眉，看向外面。
　　那一瞬间，阵法松动了。灵力涌入的瞬间，胸口的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金光映在她的眼底，竟将十二年前的画面照得纤毫毕现——
　　她看见楚云开走进江府，剑光落下，阿爹阿娘的心脏，落在他掌心。
　　江无邪突然就完全静下来了。她看着楚云开，轻轻闭上了双眼。
　　不再争辩，不再哭喊。她凝神感应阵法灵脉，指尖缓缓亮起一缕极淡的白光。
　　找到了。
　　阵眼死节，就在这里。
　　她轻声念诵，声音清透如月光：
　　“乾坤有灵，无邪此心，至纯至性。
　　神魂为祭，愿愈此世，万千伤痕。”
　　无邪的眉心灵光骤然耀起，破体而出，将她轻轻托起。眉心传来阵阵刺痛，身体像是被利爪生生撕扯，每一寸都在发烫。
　　这是神魂为祭的前兆，她清楚，毁阵之后，自己定会灵力大损，损耗些什么全都说不清。
　　可她不在乎。哪怕此战过后，她只能变成一个平凡人过一辈子也无妨。平平淡淡的，也好过恩怨一生。
　　纯白的光缓缓包裹着祭阵狠辣的丝线，符文有逐渐安稳的趋势。
　　谢知微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脑海里轰然炸开——业镜里那段画面、那段宿命、那段以心换世的预言，全部对上了。
　　他从遇见她开始，就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值得他抛却性命、逆改天命的答案。
　　现在，他等到了。
　　“无邪！”
　　他声音发颤，第一次失了冷静。
　　他不是要拦她，是要告诉她：若这是她的命，那他的命，就是陪她一起赴。
　　但江无邪已经听不到了。她被那道柔和的白光包裹住，渐渐飘至阵眼处。
　　“乾坤有灵，若肯怜惜；请以此心，换世间安宁。”
　　楚云开脸色变了。他冲上前，想阻止她。但他的手刚触碰到那层白光，就被一股至纯至净的灵力狠狠震飞。
　　阵法开始崩溃。
　　星宿之灵，开始反噬。
　　“不——”
　　楚云开拼命运起灵力想稳住阵法，但没用。
　　他一次次冲上去，一次次被弹飞。最后他跪在地上，瞪着一双血红的眸子，望着江无邪泛光的身体。
　　“江无邪！”
　　“你口口声声说不要替别人做选择——”
　　“那你呢？！”
　　“你毁了我的阵法，不也是在替别人做选择吗？！你又有什么高洁的地方！”
　　江无邪看着他，回答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她也在替别人做选择。
　　只不过她选的是让这个世界继续存在。而他选的，是毁掉重来。
　　眉心的痛感越来越烈，神魂的撕扯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指尖的白光也开始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地锁定阵眼死节。
　　阵法反噬的力量开始涌入楚云开的体内。密密麻麻的禁术符文噬咬他的每一寸筋脉。
　　灵力不受控制地透过皮肤往外渗。
　　他浑身都痛。
　　心更痛。
　　就像当年知道师妹死于一场骗局。
　　就像当年知道乐清被杀时的时刻。
　　他忽然想起乐清。
　　想起她的笑。想起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想起她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无邪说：
　　“你不会懂的。”
　　“我的世界足够纯粹。没有悲伤，没有苦难。”
　　江无邪此刻平静得像一湖死水：“师尊，你要造的纯粹，又是什么样子？”
　　楚云开瞧着她，像在瞧一件完美的物品。
　　“不要规矩，不要束缚，不要猜疑。”
　　“这就是我要的世界。不好吗？”
　　“那是混乱。”江无邪的声音很轻，“那是另一种灾难。”
　　“你所谓的纯粹之下，埋着这个世界许多人的痛苦。那是真的纯粹吗？”
　　楚云开没说话。
　　“师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可曾想过，我阿爹阿娘被你挖心时，有没有痛苦？”
　　“你可曾想过，那夜过后，我日日难眠？”
　　“你又可曾认真看过，这世上每个人的笑，是痛苦，还是悲伤？”
　　楚云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这世界本就不值得。”
　　无邪看着他。
　　“不值得？”
　　她笑了。很苦。像周济给谢知微的那杯茶。
　　神魂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微微蹙眉，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依旧缓缓诉说着：
　　“我阿娘把我塞进壁橱的时候，她的手是热的。”
　　“我阿爹把丑娃娃塞进我手里的时候，他说‘洛洛拿好，别怕’。”
　　“那个晚上，我躲在壁橱里，听着外面的惨叫，以为自己也会死。但我活下来了。”
　　楚云开看着她。她继续说：
　　“后来我遇见一个人。他替我挡剑，浑身是伤。”
　　“我还遇见一群人。他们在我被冤枉的时候冲出来，被按住还在喊。”
　　“后来我去妖界。有人告诉我——‘你娘救过我，我欠她的恩情，要还’。”
　　她看着他。
　　“师尊，这个世界，有让你失望的人。但也有让你活下去的人。”
　　身侧，谢知微轻轻“嗯”了一声。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的目光一直紧锁在无邪嘴角的血痕，心像被狠狠攥住，指尖早已蓄满灵力，随时准备在她撑不住的那一刻，替她扛下所有余波。
　　楚云开笑了两声，声音哑得像血：
　　“谁啊？”
　　“我有什么？”
　　“我从小不被爱，长大被抛弃。我爱的人被炼成丹，我信的道骗了我。我唯一的光，一个死不瞑目，一个白白献祭！”
　　他抬眼，眼底全是碎掉的痛：“我还有什么可以活下去？！”
　　无邪看着他，眼泪轻轻落下来：
　　“你拥有过。”
　　“你拥有过乐清真心看你的日子。拥有过，师妹信过你、陪过你的日子。”
　　“你拥有过一段可以不用做楚家长子、不用比谁强、只是做你自己就被喜欢的日子。”
　　“你被爱过。只是那些日子很短，”她轻声说，“但至少它们真的来过。”
　　楚云开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一剑刺中最不敢碰的地方。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忍了十几年，装了十几年，冷了十几年，就在这一刻，终于崩了。
　　“……那又如何？”他声音发颤，“没了。全都没了。”
　　反噬的力量在减弱。阵法在崩溃。楚云开还在拼尽全力补救。但他知道来不及了。
　　江无邪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玉佩在发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头，催动灵力——木、水、星宿本源，还有阿爹阿娘残留的灵力。
　　四股力量在她体内交汇、相融、暴涨。
　　神魂的撕扯感达到顶峰，她眼前阵阵发黑，却凭着一股执念，将四股力量凝聚于指尖。
　　谢知微下意识往前半步，将她半护在身后。哪怕他明知，此刻的她，已不需要任何人挡在前面。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灵力的紊乱，感受到她神魂的虚弱，心脏的痛感越来越强烈，却不敢贸然上前，怕惊扰了她最后的布阵。
　　她抬手，星轨的辉光裹着妖力，冲向祭坛边缘的阵法。
　　阵法剧烈颤动。整个九州都为之颤抖。
　　楚云开的脸色终于变了：“你！”
　　他抬手想反噬，但没成功。阵法的一角，裂了一道缝。
　　很小，但确实裂了。
　　楚云开看着她，眼神终于变了。不是看猎物的眼神，是看对手的眼神。
　　他说：
　　“你真的很像她。”
　　“像乐清。”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恍惚。
　　“但你不是她。”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我也无法理解你。”
　　然后他抬手。阵法最后的力量，猛烈地朝江无邪涌去。
　　谢知微立刻挡在她身前。没有半分犹豫。体内金光狂涌而出——那是他的气运，他的寿数，他的修为，他的命。
　　怀中业镜碎片滚烫如焚。谢知微脸色煞白，却一步不退。
　　“业镜照错了，因果不该是那样。”他闭上眼，声音轻而决绝，“我们要自己写一个结局。”
　　金光尽数涌入无邪体内。她猛地转头看他，泪如雨下。
　　神魂的痛感被金光稍稍抚平，却依旧虚弱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她望着谢知微苍白的脸，心里只剩无尽的酸涩。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我找了你很久，不是想利用你。”
　　“是想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人和我一样，必须把那段夜路走完。”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打算陪她走完夜路。
　　十指紧扣的刹那，掌心温热相汇，人间最坚定的暖意，瞬间撞碎了这漫天的阴冷煞气。
　　下一瞬——
　　她体内沉寂已久的星宿本源，轰然觉醒！
　　白泽星轨印记在灵魂深处骤然亮起，银色星辉穿透皮肉、冲破经脉，自她丹田轰然炸开。
　　二十八宿之力翻涌奔腾，青龙之润、白虎之锐、朱雀之暖、玄武之宁，四象周天之力尽数归位，顺着她的灵脉疯涌流转。
　　不再是细碎温柔的星火，而是万古沉寂、横贯天地的上古星威。
　　漫天的苍白星辉自她周身暴涨而起，刺破沉沉黑幕，硬生生将天狗食月的死寂黑夜撕开一道万丈光隙。
　　星光垂落如瀑，冲刷这整座血色的祭坛，原本猩红狰狞的阵纹在星辉触碰的瞬间，疯狂震颤、扭曲、哀鸣。
　　九心大阵万年禁术的怨念、戾气、血色煞气，在星宿本源的面前如同残雪遇骄阳，寸寸消融、层层溃散。
　　轰隆——！
　　天地巨震！
　　整座楚家禁地剧烈摇晃，地底阵基崩裂作响，无数血色阵纹一根根断裂、爆开、化作漫天碎雾。眼前的祭阵也在这一刻被纯粹的星轨净化之力彻底压制。
　　江无邪抬眸，眼底盛满沉静浩瀚的星光，没有暴戾，没有杀伐，只有一种凌驾于万物邪祟之上的通透与笃定。
　　方才一瞬，天地的契机尽在她掌心。只要她心念一动，漫天的反噬之力便会锁死楚云开的灵脉，让他葬身于自己布下的邪阵之中。
　　可是她没有。
　　无邪只是指尖轻轻一收，漫天暴涨的星辉骤然变化。
　　璀璨的星光化作万千根锋利的星丝，密密麻麻、纵横交错，顺着九心大火星阵所有的脉络游走。
　　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天地，层层血色阵纹从根基处寸寸崩断，地底封存的怨念被星辉焚烧殆尽，禁术脉络被彻底粉碎清空。
　　大阵最后的死角彻底化为虚无。漫天的血色褪尽，遍地的戾气清零。
　　九心大阵，破了。
　　阵法崩裂的瞬间，神魂的反噬骤然袭来，江无邪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栽倒在谢知微怀里。
　　阵法彻底崩裂，楚云开被震飞，重重砸在地上。他挣扎数次，终究无力站起，只能望着天边渐渐复圆的月亮。
　　天狗食月已过，月光重新洒落人间。
　　反噬噬尽了他的修为，碎了他的灵脉，却没有取走他的性命。
　　活着，尝尽余生空寂。
　　他躺在地上，身体麻了。嘴角有血的腥味。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杀人的味道。
　　谢知微几乎是本能地将瘫软的无邪紧紧搂在怀里，掌心源源不断地将自己仅剩的灵力渡给她，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无邪，撑住，我在。”
　　无邪靠在他怀里，浑身脱力，眉心的刺痛依旧清晰，却因为他的温度，稍稍安定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楚云开。他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赢了。”
　　无邪愣住。他已经闭上眼。
　　无邪没说话，她只是示意谢知微扶着她，蹲下来，把那枚玉佩举给他看。
　　“上面的禁术是你下的吧？在那天晚上，你给我上药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未散的虚弱。
　　“是。”
　　楚云开干脆地回答。然后他闭上了眼，什么都没再说。
　　无邪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师尊。”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虚弱。
　　“如果这些都从未发生过，我们还会是师徒吗？”
　　楚云开没睁眼，嘴角动了动，最后嗤笑一声：
　　“人活着，哪有那么多如果。”
　　江无邪垂眸，点头：“也对。没有如果。”
　　谢知微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楚云开还躺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知微收回视线，更加小心翼翼地扶着无邪。
　　他知道，她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神魂受损的漫长恢复期，而楚云开，将在问心塔里困住余生。
　　二人继续往前走。远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