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鱼肚白》红玫瑰与白蔷薇

23、我会永远永远地爱你 他和江芏有

　　八月十二日，距离江芏在那次会议上提出“用直播清库存曲线救司”已经过去了一周，今天就是正式开启直播的第一天。

　　第一天的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始终在二位数和三位数之间摇摆。

　　江芏坐在布置简洁的镜头前，左侧的货架上陈列着第一批上架的样品——红酒、面霜、橄榄油，每一类都被她亲手摆放整齐。她按照林拓也整理的话术框架开口介绍产品，语速适中，语气温和，偶尔低头翻一下手边的产品手册。弹幕区里零零星星地飘过几条评论，但大多数都与产品无关。

　　"主播好美。"

　　"这颜值来带货会不会太浪费了。"

　　"小姐姐是模特吗？"

　　江芏余光扫到那些弹幕，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继续说完了关于那批法国红酒的产区介绍。她伸手拿起第二件产品时，目光短暂地往镜头侧后方瞟了一眼——高渝站在导播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安静地看着屏幕上的直播画面。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的数据仍然不温不火，在线人数没有显著增长，每场直播的成交额勉强够覆盖物流和运营成本，距离"盈利"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但运营团队的分析报告显示，停留时长和互动率在缓慢提升，直播间评论区里关于"主播是谁""颜值好高""在哪见过"的讨论比例也在持续走高。

　　Aaron看完报告后只说了四个字："有起色了。"江芏知道那四个字的分量，在这个阶段，能有一点点正面的数据信号就已经值得继续跑下去。

　　转机出现在第六天，江芏穿着那条高渝给她买的白色连衣裙站在镜头前，裙子的剪裁干净利落，领口是小小的圆领设计，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高渝当时买的时候说，江芏穿上这件，就像落入凡尘的仙女，让人不敢直视。

　　她今天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把头发扎起来，而是让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肩头和后背，只在左侧别了一枚小小的樱桃发夹，映着直播间的补光灯泛出一点细碎的光。她的妆容比之前几天更淡了一些，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在线人数跳了一下——从一千多人直接飙升至一万。弹幕区的滚动速度明显加快了，那些"太美了""这是什么仙女""我终于等到换造型了"的字样像流水一样从屏幕边缘滑过去。

　　江芏保持着沉稳的语调，开始介绍今天的第一个产品——勒努瓦酒庄的那批贴牌红酒，她拿起酒瓶在镜头前翻转展示标签，指着上面的法语原产标注逐字翻译，说到产区风土和酿酒工艺时自然而然地补充了几句她在蒙彼利埃交换时的实地见闻。

　　弹幕突然爆了。

　　不是因为她讲了什么数据，而是因为她在讲解过程中下意识地抬手把一缕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被镜头捕捉到，放大在屏幕上，她的侧脸线条、耳畔那枚珍珠的微光、脖颈到锁骨之间被裙子领口勾勒出的弧度，在大约三秒的瞬间里占据了整个画面。

　　三秒之后，在线人数从一万二跳到了两万三，随后就是滚雪球般的疯涨人数，在短短两分钟内屏幕右上角的数字跳成了十万加。

　　江芏在讲解橄榄油的时候看到那个数字从眼角余光里掠过，她的手没有停，声音也没有抖，但心里有一根弦在那一瞬间被拨得颤了一颤。

　　运营团队的耳机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导播台那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数据不对吧"。但她没有偏头去看，继续对着镜头把橄榄油那部分讲完，拿起最后一瓶红酒补充了一句"这是今天最后一件选品"的时候，评论区已经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色块了。

　　她伸手拿起下一件产品，忽然听到边上传来运营的声音："Della，红酒的库存快见底了，后台显示只剩三十七瓶。"她微微颔首，拿起另一款面霜开始介绍——话音未落，运营又报了一声："面霜也快没了，还剩九单。"

　　江芏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面前桌面上还剩下的几件样品。"……那橄榄油呢？"

　　"橄榄油已经卖完了，一分钟之前。"

　　她在镜头前安静了一拍，然后笑了。那个笑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好消息砸中之后，肌肉自动做出的来不及掩盖的真实反应。

　　弹幕在她笑的那一瞬间又开始像决堤的水一样疯狂地翻涌起来，铺满了整个屏幕。

　　江芏没有切掉直播间的信号，她对着镜头稍稍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点因为激动而微微变亮的尾音："各位，库存已经全部售罄了。今天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剩下的时间……我想陪大家聊一会儿天，好不好？"

　　弹幕刷了一整屏的"好"。

　　江芏拿起桌面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姿态比之前松弛了一些。

　　弹幕里问"主播你多大了""主播是哪里人""主播你有没有男朋友"的评论接二连三地涌出来，她笑着挑了几个不痛不痒的答了。运营在耳机里低声提醒她："还有二十五分钟才到预定下播时间，你自由发挥。"

　　自由发挥。江芏脑子里浮现出这句话的时候，余光又一次不自觉地瞥向了导播台的方向。高渝仍然站在那里，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双手端着咖啡杯的姿势了。他放下了杯子，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目光透过导播台的玻璃屏幕落在她身上。

　　高渝脸上没有笑，嘴唇微微抿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里有一种江芏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几乎称得上震撼的情绪。

　　江芏忽然转过头来面对镜头，弹幕还在不断跳动着，她开口说：

　　"还有一些时间，我想给大家唱首歌。"

　　弹幕瞬间炸开了。

　　"主播还会唱歌？？？"

　　"唱！快唱！"

　　江芏从桌边拿起之前为测试收音效果而准备的声卡麦克风，调试了一下旋钮，她看着眼前那枚小小的摄像头，调整了一下呼吸。

　　直播间的补光灯将她的脸照得通透，白裙的领口边缘在暖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低垂着眼看着麦克风，然后缓缓抬眼，目光越过镜头，越过导播台和灯光设备的屏障，精确地落在了高渝站的位置上，两人的视线在此刻交融。

　　《我会永远永远地爱你》的前奏轻轻地从耳机里流入她的耳中，她开口的瞬间，整个直播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弹幕的滚动都在那一刹那变慢了。

　　"Look into my eyes， everything will be alright.
　　（看着我的眼睛，一切都会好起来。）

　　你不要害怕

　　我不会忍心离开

　　我要抹去你眼中的泪，带你离开这伤害

　　到我这儿来，所有伤心的小孩"

　　在场的所有人都像是停止了呼吸，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江芏有这样空灵的嗓音，这是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惊喜。

　　"冷漠的世界，听不到你的呼喊

　　幼小的身体，如何抵挡这风寒

　　Every child is a star of hope， burning so bright.
　　（每个孩童都是希望的星星，绽放着夺目的光彩。）

　　抱紧我，靠在我胸口

　　我会永远永远地爱你，用我全部的生命

　　在这无穷无尽时光里，守护着你

　　Put a smile back on your face
　　（将笑颜重新挂上脸庞）

　　And I want you to keep in mind
　　（我希望你铭记于心底）

　　Every life is a miracle
　　（每个生命都是奇迹）

　　Cause you are beautiful"
　　（只因你如此美好）

　　高渝站在导播台的阴影里，含着泪听完了整首歌。

　　当他听到那句"我会永远永远地爱你"从她唇间落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胸腔深处绽放出了绚烂的烟花。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微微抖动着，无论他怎么去压制，都无法使它恢复平静。

　　高渝突然看不清江芏了，他感觉眼前一片模糊。他用最快的速度偏过头去，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一个不经意的哈欠。

　　邬济怀沉默地站在他旁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兄弟，"邬济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高渝能听见，"你这辈子值了，没白来。"

　　高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除了邬济怀。

　　直播间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江芏唱到了最后一段副歌，她的眼睛仍然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高渝背过身去的背影，看着邬济怀拍他肩膀的动作，看着一切都还在运转中的、温暖的、每个人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的现场。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的末尾微微颤了一下，但那个颤音并不是因为气息不稳，而是因为她看到高渝在转身擦泪的瞬间，心脏不可控制的抽痛了一下，她不忍看到他流哪怕一滴眼泪。

　　有人说，爱一个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心疼。江芏很认同这个说法，她认为它凌驾于任何情绪之上。不同于爱恨的执念与有所求，“心疼”是站在对方的立场去考虑一切问题，去感受他人的感受，痛他人之痛，是忘我的境界。

　　"守护着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弹幕像海啸一样铺满了屏幕。

　　"救命啊我哭了。"

　　"这是什么神仙嗓音。"

　　"原地出道+1+1+1+1"

　　"唱给谁听的？？？我感觉主播在盯镜头后面某个人？？？"

　　"这歌词也太温柔了吧我人没了。"

　　"主播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颜值+这嗓音+这气质，你告诉我你是干贸易的我真的不信。"

　　江芏没有回应那些弹幕，她只是把麦克风从嘴边拿下来，低头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重新抬起头来面对镜头，嘴角的弧度温温柔柔的，像一朵在春风里慢慢舒展开的花。

　　高渝终于平复了呼吸，重新看向江芏。他的眼眶还是微红的，但他的嘴角是向上扬的。

　　江芏在镜头里看着他，两人隔着一整个直播间所有的设备和灯光，隔着几十万在线观众的目光，隔着那些还在疯狂滚动的弹幕和评论区，隔着那些各自心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担忧和苦衷，安静地对视着。

　　邬济怀在旁边收回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里映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

　　"库存清空时间六分四十二秒，"他低声念了一句，随后又转头对高渝调侃了一句，"江芏真是个人才，被你捡到宝了啊！你这家伙何德何能啊！"

　　而站在角落里的任绡，从江芏开始唱第一句的时候就一直没有挪过位置。他靠在离导播台最远的那面墙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凤眼半垂着，安安静静地看着直播屏幕。当江芏唱到"我会永远永远地爱你"那句时，他的目光终于从屏幕移开了。

　　任绡知道她在看谁，他太清楚了。

　　这两年里，那两个人之间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靠近、每一声被刻意压低了音量的对话，他都看在眼里。他以为他能控制自己的心不受两人的影响，但今天让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自欺欺人。他对江芏的喜欢和爱慕，是在压抑的一天天中疯狂滋长的。

　　这时候也没人会想到，任绡会在未来成为一枚埋在那两人之间的隐形炸弹。

　　此刻他站在无人的角落，看着她用如此优美又动人的歌声，唱给另一个男人听。他攥紧了拳头，紧紧地合上了眼睛，安静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份嫉妒，然后睁开眼，朝江芏的方向看过去——她正在跟弹幕互动，整个人在补光灯下像一束被月光照透的白玉兰。

　　像江芏这样的人，是无法让人不爱的，无论让谁与她接触，都会毫不犹豫地爱上她，她就是完美的化身。任绡这样想着。

　　他失落地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缓缓低下头打开外卖软件，订了十杯奶茶送到公司——每个人喜欢的口味他都记得，他不是会做人，而是如果只记得江芏的喜好，说出去总归不太好。

　　直播间的热度在江芏唱完歌之后依然保持着高位，弹幕区从"出道"刷到了"下一场什么时候"，从"求歌名"刷到了"主播微博号是多少"。江芏又陪大家聊了一会儿，把运营递过来的下一个直播预告简单提了一句，然后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补光灯暗下来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高渝的方向。

　　江芏在暗下来的镜头前面抿了一下嘴唇，低着头，把麦克风慢慢放回桌面，指尖在话筒支架上停留了一瞬。

　　她清空了所有库存！

　　她做到了！

　　领航有救了。

　　同一时刻，高渝也在心里默默地说着：

　　他和江芏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