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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年会醉酒 高渝,我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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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急诊走廊亮着惨白的日光灯,消毒水的味道从每一个角落渗出来。高渝挂了号,填了单子,把江芏安排在走廊尽头的空椅上坐下,自己跑了两趟才把所有的流程单、CT申请单、医生问诊号全都办齐了。
三院鉴定科的人来得很快,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法医带着助理,在急诊的独立诊室里给江芏做了全套的伤情检查——拍照、测量淤痕面积、用专业的光源设备逐层分析颈部掐痕的皮下出血深度。高渝站在帘子外面,能听到江芏的应答声,平静、清晰、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准确无误,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他用右手掐的。先掐了大概七八秒,我挣脱了,他追上来摁着我的肩膀又掐了一次。第二次的时候我撞到了后面的桌子,倒地之后他扇了我左边脸颊三下……"
高渝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看着天花板那排日光灯管里有一根在轻微闪烁。他的下颌紧绷着,喉结的位置起起伏伏,他煎熬地听着江芏说完,那些字眼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刮着高渝的心脏。
法医出来的时候递给他一沓盖了章的鉴定文书,封面上印着"司法鉴定意见书"几个字,下面有编码和日期。高渝翻了翻,最后一张纸上写着伤情等级判断:颈部软组织挫伤伴皮下出血,面部钝挫伤,外伤性耳鸣待查。他合上文件,说了声"谢谢"。
江芏从诊室走出来的时候左手扶着门框,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捻着一只小小的透明袋,里面装着从她指甲缝里提取的皮肤组织样本——她跟储禾撕打时在他手背上留下的抓痕。她把袋子举起来朝高渝晃了晃,嘴角弯了一下:"证据+1。"
高渝很好奇,为什么一个女孩子在这样的遭遇之后还能如此云淡风轻,他想知道让江芏形成如此冷静性格的背后,究竟经历过什么。
"医生怎么说?"高渝把鉴定报告收好,走过去搀她。
"轻微脑震荡。"江芏把左肩往他怀里靠了靠,让他的手臂分担了一点重量,"要静养几天。耳鸣是暂时的,皮下出血消了就好。脖子上那个过两天会变成紫色,然后慢慢褪。"
"疼吗?"高渝心疼极了,怎么会不痛呢?如此触目惊心的伤,得遭受多大的力道才能形成。
"不疼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停车场方向走,"疼的时候已经过了。你别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你现在的表情。"她歪头看了他一眼,"你眉毛中间现在可以夹住一张纸了,你在心疼我。"
高渝把眉头松开了,但他扶着她肩膀的手指收拢了一些,指腹在她肩胛骨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他们在停车场把鉴定报告的高清扫描件发给了陈律。对方秒回了一个"收到,刑事自诉书下午两点前过稿"。紧接着发来了一条语音消息,高渝点开放到耳边听,陈律的声音带着常年跟刑事案子打交道的人特有的那种沉静和笃定:
"储禾目前在派出所羁押,警方已经按故意伤害罪立案了。他家里联系了我的助理,想谈和解。我没接。你这边有没有什么想让我转达的?"
高渝看了江芏一眼,她正坐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闭眼休息。车窗外的阳光从侧面打进来,把她受伤的那半边脸照得微微透明,淤血的颜色在日光下显得没那么狰狞了。
他弯下腰,把手机递到她耳边,按了播放键。江芏听完那段语音之后沉默了几秒。
"不和解。"她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很平稳,不带一点颤音。"让他走刑事流程,如果他要反诉我,那就一起走。他扇我的时候门还没关,楼道里的监控应该有拍到。"
高渝收回手机,朝电话那边说了句:"听到了?不和解。"
陈律在那头"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惊讶:"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好消息是,楼道监控的高清备份我这边已经拿到了,画面里能清晰看到他掐你颈部的动作和扇打的过程。家属那边想用钱压,我们完全不虚。你好好养伤,别的我来处理。"
电话挂断。高渝把手机扔进杯架,侧过身帮江芏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卡扣咬合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的手指在金属扣面上停了一瞬。
"回家了。"他说。
"高渝。"
"嗯。"
"你今天那个样子,"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词,"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江芏说的是真心话,高渝出现的那一刻,她觉得周围黑暗的一切都在瞬间幻化成了七彩的祥云,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漂浮在云层之上,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高渝身披金光铠甲突然降临所致。在那一刻,她脑子里出现了一个让她肉麻的念头:她的救世主来了。
高渝宠溺地笑着摸了摸江芏的头:“你最好说到做到。”
时间如流沙,一转眼离刚入职那会已经过去三个月。
十二月底的苏州,梧桐叶子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交错成一张细密的网。年会设在园区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领航贸易今年的业绩创了新高——东南亚线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七,中亚线的框架协议也签了下来,马赛港的合作项目在十二月初正式落地。勒努瓦家族的泊位资源也在此时第一次向领航全面开放,这一大动作任绡功不可没。
江芏站在宴会厅入口的签到台边,看着陆续到场的同事们在背景板前合影。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吊带长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锁骨的弧度。头发盘成低髻,左侧别了一枚珍珠发夹,在宴会厅的水晶灯光下闪着柔润的光。
三个月前脖子上的淤痕早就褪得干干净净,皮肤重新恢复了那种被阳光浸过的均匀色泽,此刻锁骨上方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件事。
但有些事情留下了印记。
她在十二月初收到了一份来自恒远集团的解聘通知——储禾的父亲储建国被董事会集体表决,要求其辞去集团副总裁的职务,原因是"个人及家庭行为严重损害集团声誉"。那份通知被陈律转发过来的时候,附带了一句注释:"储禾的取保候审已经排期了,春节之后开庭。"
江芏把那封邮件读了三遍,然后关掉了屏幕,继续改她的法国线方案。
"Della!"
冯蔚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难得穿了条裙子——深灰色的羊毛半裙配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齐耳短发那撮雾霾蓝已经被染回了黑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实习期稳重了不少。她拎着一杯香槟走过来,另一只手搭在江芏肩上,压低了声音说:"Taylor刚才在那边跟财务部的人聊天,已经喝了两杯了,我赌他今天会在台上唱歌。"
江芏笑了一声,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林拓也果然站在财务部的几个人中间,金丝边眼镜因为酒意微微泛红的脸色衬得格外显眼,他正比划着什么,看起来比三个月前自信了不少。
"他那个项目方案入选了公司年度优秀案例。"冯蔚然说,语气里带着"虽然我嘴上不夸但我心里承认"的微妙温度,"刚才Aaron在台上还专门提了他一句。"
江芏偏头看她:"你呢?你的供应链方案不是被Karl批了'可以落地'?"
冯蔚然撇了撇嘴:"他批的'可以落地'是高度评价了,我知道。"她说着,目光忽然往宴会厅另一侧飘了一下,随即收回,"不过今天的主角不是我,你看那边。"
江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宴会厅靠窗的卡座那边,高渝正端着一杯威士忌跟几位海外代理的代表聊天。他侧对着她的方向说话,姿态从容松弛,偶尔颔首或轻笑,下颌的弧线在水晶灯下被衬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目光越过小半个宴会厅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站的位置。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层叠的人影交汇了大约两秒。他举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幅度很小,然后转回了头继续跟代理说话。
江芏垂下眼,端起自己的香槟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细细碎碎地炸开,有一点微凉的甜。
年会的后半程是表演和抽奖。林拓也果然被推上台唱了一首老歌,跑了一个高音,被冯蔚然拍了十秒的视频存在了"证据"文件夹里。任绡也来了,他坐在商务拓展部那边的区域,跟前后的同事说笑着,有一瞬间他抬眼朝江芏的方向看了看,她正好也在往那边望。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疏淡,得体,没有多出别的什么。
三个月前他把勒努瓦家族的完整报告发给她之后,她看了,回了两个字"收到"。他也没有再多说。此后在公司碰面,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对接业务对接业务,那份曾经在胡桃里暖暗灯光下流动过的暧昧被轻轻地收起来了,像一件叠好的衣服放进抽屉里,没有锁,但暂时也没有人伸手去拿。
抽奖环节结束后,晚宴进入了自由酒会模式。香槟和红酒的消耗量明显攀升,宴会厅里的说话声从起初的克制谈笑渐渐变成放开了的喧嚷。江芏被冯蔚然拉着喝了两轮,又跟林拓也碰了几杯,脸慢慢热了起来。她靠着落地窗边的柱子站着,手里那杯不知道第几杯的香槟已经见了底,杯沿上印着一点浅淡的唇印。
有人从她身后靠近。她没有回头,但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木混了威士忌的气息。
"喝了几杯?"高渝的声音从她右后方落下来,低低的,在嘈杂的宴会厅里像是被拢住了一缕。
她转过头来,目光因为酒意而比平时迷蒙了一些,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水晶灯暖黄的光,像两盏小灯笼。"数不过来了。"她说,咧嘴笑了一下,"但还在站着,没倒。"
高渝低头看着她。她侧倚着柱子,丝绒裙摆在她偏身时微微收拢,勾勒出腰胯之间的曲线。珍珠发夹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下来,贴在她颧骨的弧线上。她的脸上浮着一层被酒精润过的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衬得那双眼睛愈发亮。
"司机在门口等了。"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空杯接过来放在旁边侍者的托盘上,"送你回家。"
"Yori他们呢?"
"Aaron在那边安排车,Cya盯着呢,不用你操心。"
江芏被他牵着手穿过宴会厅的人群,穿过那些喧闹的、被酒精软化了边界的人影,他的背在她前面走,宽肩窄腰,黑色西装在宴会厅流动的光影中稳定地向前移动。她忽然想起两个多月前那个早晨,他也是这样走进她的家中,进进出出地为她处理麻烦,又抱着她穿过走廊、走进电梯、走向停车场。那个身影跟此刻的这个背影重叠了一瞬,让她握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高渝感觉到了,他没回头,但放慢了步子,让她能走得更稳。
宴会厅外的走廊安静了许多,地毯吸掉脚步声,只剩下远处宴会厅的喧哗像隔了一层水的嗡鸣。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高渝侧身让她先进去,她擦过他身边时发髻上那枚珍珠发夹蹭了一下他西装的前襟,留下一道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细痕。
电梯下行,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暖色的灯光将四面镜面墙映出层叠的倒影。江芏靠在角落的镜面墙上,仰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忽然轻轻地哼了一句什么——是林拓也刚才唱跑调的那首歌的前奏,她哼得断断续续,带着醉意特有的那种不在乎跑不跑调的松弛。
高渝从镜面墙里看着她,她的睫毛半垂着,嘴唇因为酒意和暖气的干燥而微微张开一点缝,裙摆在膝盖处微微皱起,是她坐下又站起的痕迹。他的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地下车库的冷空气迎面扑来,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电梯口不远处,司机远远地按了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高渝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自己从另一侧上车,关上门的时候隔音效果将车库里的风声全部隔绝了,车舱里一下子安静得只能听到暖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江芏靠在座椅上,侧着头对着他的方向。她的脸在车内灯下显出暖融融的、被酒精温过的质感,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一团刚被点燃的火苗,带着烧起来之前那种将燃未燃的试探。
车子驶出地库,城市的灯火从车窗两侧流淌而过。高渝靠着座椅,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余光里他知道她一直在看他。那种注视带着一点被酒意放大后不再掩饰的明目张胆——她的眼睛从他被灯光勾勒的侧脸滑到他喉结的弧度,从他白衬衫领口松开的扣子处移到西装肩线的收束。
"江芏。"他没转头,"别看我。"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黏稠的、被酒泡软了的质地,"你好看我才看。"
高渝的指尖在膝盖上叩了一下,那一下比平时快半拍。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路灯的光芒从侧面斜切进来,将她的脸照得通透——微醺的薄红,琥珀色的眼睛因为酒意而蒙着一层湿润的、柔软的光。她忽然把手从膝上抬起来,伸向他搭在座椅边缘的那只手。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顺着骨节滑到他指缝之间,慢慢地扣了进去。
"江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你先睡会。"
"我不想睡。"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隔着丝绒的布料。她的手指还在他指缝间扣着,小小的、温热的力,从掌心的皮肤传递过去。"我想多看看你。"
协鑫公寓的地下停车场电梯直接通到十九楼,走廊里的地砖被擦得反光透亮,踢踏踢踏的高跟鞋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的空间里,高渝跟在她后面半步,看着她翻包找门禁卡时裙摆在走廊灯光下晃动的弧度,发髻上那枚珍珠发夹因为她的动作松了一点,摇摇欲坠地挂在发丝边缘。
她拿出房卡准备刷卡时身体歪了一下,门卡没对准。高渝伸出手从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握住了她拿着房卡的手。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轻轻对准门锁感应处,"嘀——"一声门开了。
那一瞬间,江芏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偏过头。她的后脑勺贴着他的下颌,发髻上那枚松落的珍珠发夹终于掉了下来,落在她肩上,又弹到地上,发出细碎的一声响。
高渝松开了她的手,弯下腰捡起那枚发夹,放在她掌心里。"进去吧。"
江芏推开门的动作很慢,她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他。
"高渝。"她说,"我今晚不想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