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客栈》雨山雪

31、我本将心向明月 明月：勿c

　　衣月起的比任何一天都早——黄笙合理怀疑她兴奋的一宿没睡。
　　她此刻身着一袭暮山紫的襦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烟罗纱，哼着欢快的小调，自楼梯上款款走下。
　　“老板娘上午客人多你还穿得这么招摇。”霜飞叶收起剑，走过来悄声提醒。
　　“一会儿就换。”
　　衣月漫不经心的摇着扇子，一下楼，就撞见了给二楼送饭的时余。
　　“给我就行，你随方御史去吧。”
　　时余定睛看了衣月一眼——她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瓷白的锁骨，云鬓斜簪一支醒目的红梅步摇，耳畔两缕碎发随风轻晃——时余心灵大受震撼，连忙扭头移开目光。

　　衣月端着托盘，袅袅娜娜地朝楼上走去。她没有立刻敲门，而是隔着门听了一会，确定谢大侠已经起了，才轻叩门扉。
　　“谢大侠，我来给您送饭。”
　　“进来吧。”屋里传来声音。
　　衣月很激动，推门前仍讲究的整理好仪态。
　　谢洛声长发轻束，双鬓发丝微扬，盘坐在榻上，正拿帕子拭剑。
　　“多谢大侠昨日出手相助。不胜感激，特送上本客栈的招牌药膳，补中益气。”衣月一边说，一边弯腰布菜。她动作故意放得很慢，眼角的余光不住的瞥向谢洛声。
　　“举手之劳。”谢洛声颔首，长剑回鞘。
　　“江湖人常道，谢大侠谈吐举止温雅洒脱，虽有侠气却无凌厉。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衣月捏着嗓子，衷心感慨。
　　谢洛声嘴角微扬，目光扫过饭菜，落在衣月身上。便是衣月抬头的一刹那，四目相对。衣月被灼灼目光烫的后退了一步。
　　“老板娘比昨天更漂亮了。”谢洛声笑言。
　　“当真？”衣月的心猛地一缩，胸中瞬时江海翻涌，鬼使神差地转了一圈，裙摆飘逸如浪花朵朵。
　　“曹子建言洛神，‘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我观老板娘，有不输洛神之资。”谢洛声赞美。

　　“呃，老板娘被甜言蜜语哄成胚胎了。”霜飞叶怒其不争。
　　“不是说谢大侠是那种坐怀不乱的君子吗，我怎么听出一股子浪荡味。”黄笙咋舌。
　　“如果不是他昨日出的那一掌，我都怀疑他是易容假冒谢大侠。”公孙无畏推论。
　　公孙无畏的房间与谢洛声一墙之隔，伙计三人趴在墙上贴耳探听。
　　“假的吧，要么就是幻觉。”霜飞叶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疼。
　　“不合理，十分不合理。”黄笙亦道。
　　“有没有可能是他们以前就有交情，我们不知道而已。我记得施师兄来的时候，老板娘也像变了个人。”公孙无畏分析。
　　“那会儿是变得灵动可人，现在整的跟开青楼似的。”霜飞叶直言不讳。
　　“小点声，当心被听见。”

　　衣月的两颊，已经比胭脂还要红了。她从不知谢洛声是如此平易近人，不免羞赧的将脸躲在团扇后面。
　　“老板娘人漂亮，衣衫也漂亮。只是暮山紫配红玉发簪，有些不分主次。”谢洛声忽而转折。
　　“嗯？”衣月退下团扇，扶着发簪，眨了眨眼。
　　“红梅有傲骨，若与之相配，不若试试灰黑色系，水墨色衣衫。”谢洛声思索道。
　　“水墨自成风雅，红梅如点睛之笔，真是绝配。”衣月大赞。

　　“你还别说，谢大侠审美挺在线，我今天就看老板娘穿搭怪，却说不上来哪里的问题。”霜飞叶低语。
　　黄笙刚要接话，就听见隔壁隐隐约约传来老板娘的声音，“谢大侠稍等”，然后是开门声和走廊的脚步声。
　　“她要干什么！”公孙无畏一愣，跑到门缝后，看见老板娘回房了。
　　“她不会要换衣服吧……”霜飞叶一惊，也趴到门缝后。
　　果然，片刻功夫，老板娘一身水墨风，像是从画里走了出来。
　　“她是一点也不矜持啊。”黄笙深感无奈。

　　“谢大侠现在看可有更顺眼些？”衣月端着酒壶，款款走进谢洛声房间。
　　“更雅致了，”谢洛声目光扫过，最终落在衣月手里的酒壶上，“也更有酒香了。”
　　“谢大侠肯踏进白马客栈，是我们客栈的荣幸，一壶浊酒，不成敬意。”衣月十分自然的落座，一边倒酒，一边没话找话，“我们小客栈，位置不如内城，房宿平平无奇，不知谢大侠看中了什么肯在此下榻。”
　　谢洛声思索着缓缓抬头，透过窗看了眼大堂，“风雅，”他道，“大堂里挂的那些字画，有不随流俗的傲骨，有冷眼观尘的清醒，有桀骜不驯的狂姿，有独守本心的静气。这正是江湖人该有的气节，很合我意。”

　　“大侠懂我，知音啊！”黄笙捶着胸口，快要泪流满面了。

　　“我猜老板娘也是这般性情，才将大堂如此布置。”谢洛声道。
　　“嗐，我哪里懂画。是我们客栈厨子随手写写画画的。我装修图便宜，就将它们挂起来了。”衣月绝不贪功。
　　“厨子？是做这道肘子的人？”谢洛声吃惊。
　　“正是。您见过，就是昨日求您指点功夫的那个。”衣月道。
　　“他可真是多才多艺啊。”谢洛声夸赞。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谢大侠就是我的伯乐！”
　　黄笙大有冲到谢洛声面前诉衷肠的架势，被眼疾手快的霜飞叶和公孙无畏一左一右架住了。

　　“老板娘在白岳城开了几年客栈？”谢洛声尝了口黄精肘子，又品了口酒，闲聊起来。
　　“去年年底来的，大半年了。”衣月笑答。
　　“去年年底啊，”谢洛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老板娘的手上，“来白岳城前，老板娘在哪里做什么营生？”
　　“来白岳城前……”衣月歪着头，做出一副回想的样子，“还是开客栈呗，西疆、北朝都呆过，那边起了战乱，就来了白岳城。”
　　“这个位置盘店，不便宜吧。”谢洛声打量。
　　“是不便宜，盘铺子、布置装修还有批文手续，加起来五百两呢。”衣月捏着手指数给谢洛声听。

　　“这不起眼的小客栈这么贵？”公孙无畏有些诧异，但想起自己把屋顶踩破个窟窿赔了五十两，好像这间客栈就得值这个价。
　　“这是哪儿？白岳城！整个江湖的中心！而且是朱雀大道，虽是外城，却是正南门入内城的必经之路。”霜飞叶如数家珍。
　　“飞叶你有客栈十分一的股份，合计四五十两呢！”黄笙乐呵呵算到。
　　“命好，生来就是土著。”霜飞叶沾沾自喜，“不过我听谢大侠语气，怎么像是在盘问老板娘似的。”
　　“大侠嘛，说话直白了些，不会弯弯绕绕，很正常。”公孙无畏道。
　　“也就是谢大侠，换别人，早一个白眼丢他脸上了。”霜飞叶撅嘴。

　　“老板娘豪横啊，年纪轻轻一出手就是数百两。”谢洛声恭维。
　　衣月一僵，转而抿嘴一笑，“谢大侠误会了，我哪有那么多钱，是向票号借的。生意嘛，左手倒右手，经营起来也很吃力啊。”
　　谢洛声点点头，“老板娘尚未成婚吧。”
　　“尚待有缘人。”衣月眼尾一挑，忽而喜上眉梢，“我年初于城外广元寺求签，说我的姻缘会在今年寻上门来，谢大侠，会是你吗？”

　　“吼！这么直截了当！”一墙之隔，黄霜公孙三人俱是一惊。

　　“咳咳——”
　　谢洛声毫无意外的呛到了。

　　谢洛声忙润了口茶，“我与空智禅师有些交情，学过些解签的皮毛。老板娘能否将签文说与我听听，我帮你解一解。”
　　衣月自是一百个乐意，摇着扇子摇头念道，“云散空山月自明，风来古殿钟声鸣。何须刻意觅踪迹，缘到门前会佳音。”

　　“找到你了。”
　　谢洛声嘴角微扬，抬眼一瞬，那抹笑意便如薄冰乍裂。方才如沐春风的温和尽数褪去，眉眼间风雪骤临，周身气息凛冽如刃出鞘，仿佛暖春被生生撕裂，露出一整个深冬。
　　谢洛声一拍桌子，真气带动门窗关的严实。

　　“杀气！”霜飞叶被震退。
　　“一定是谢大侠被惹怒了！”公孙无畏战战兢兢。
　　“不该啊，那就是广元寺的正经签文。”黄笙很确信。
　　三人再趴回墙上，却只能听到酒滴滴答答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谢洛声出手极轻、极快，衣月只觉颈间一凉，甚至来不及生出半分惊骇，那柄长剑已然架了上来。
　　“谢大侠何意？”
　　“别装了，你乃魔教中人——罗刹门的教徒。”谢洛声神色凛然。
　　本来衣月尚有些心虚，但听谢洛声一口断定自己是罗刹门人，反倒觉着听了个笑话，不由抬起扇子掩着嘴角笑起来。
　　“卿本佳人，何故与天下武林为敌。”谢洛声训斥。
　　“谢大侠，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你，”衣月依旧笑语盈盈，“你都不知道我是谁。”

　　“老板娘可认识这枚玉牌？”谢洛声不急不恼，从袖中抖出一枚玉牌。
　　玉牌正面刻着罗刹门的修罗图腾，背面刻着一个职位——影主。
　　衣月的笑容消失了。
　　“影主，罗刹门左护法的贴身影卫长。老板娘不陌生吧。”谢洛声讯问。
　　“他人在你手上？”衣月面色凝重。
　　“你们果然是老相识。”谢洛声惋惜。
　　“不对，他不在你手上。你只是拿到了玉牌。”衣月抬眸，“你怎么找到我的？”
　　“正月初六，广元寺外，你救走了他。”谢洛声道。
　　“你当时在场？”衣月闭目想了想，却想不起来。
　　“不巧，我赶到时，只见到了老板娘的背影和你随手甩出的姻缘签。”

　　“哈哈，”衣月忽然笑起来，“江湖人只道谢大侠剑术天下第一，殊不知探案的水平也是一骑绝尘。昨日那群痞子，明明飞叶和无畏可以费些功夫解决，谢大侠偏要出手，是为了引我致谢，然后顺理成章套我话吧；你说灰黑色衣服配红簪好看，是为了观察我的背影和那晚穿夜行衣的背影是否相像；你让我背签文，是因为那只签是我现场留下的唯一证据：这一步步，真是好算计。至于影主的玉牌……那晚我救走他后，就折道回了客栈，你应该是追了上去，但是路上有人接应他，你没捉到人，只摸到了玉牌。”
　　“老板娘你很聪明。江湖上，像你这么聪明的女人不多。”谢洛声道。
　　“承蒙谢大侠夸奖。”衣月隔着剑，抱拳客套，“可谢大侠是从何时注意到我的？”
　　“花车巡游，你坐在屋顶，我望见了你的背影。”谢洛声答。
　　“原来如此，”衣月点点头，“谢大侠啊，虽然我救了他，但以此断定我也是罗刹门人，太武断了吧。”
　　谢洛声冷眼，“除了罗刹门人，还有谁会救一个罗刹门的影主。”
　　“如果他不是影主呢？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是我的人？”衣月歪头看向谢洛声。
　　“这些话，你留着向天枢堂的三位堂主讲吧！”
　　衣月无奈叹了口气，“谢大侠，你还真是油盐不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