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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玉本无暇,人心有垢 从云霄到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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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余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脸,一瘸一拐的闷头往房间走。
“时余,你为什么不肯认我!”何微嘶喊。
时余不答,埋头向前走着。院子里很静,只有袖子滴答滴答的落水。
“师兄,我要嫁人了。”何微的语气温柔中带着无奈。
“我被逐出师门,已经不是你师兄了。”时余在门前站定,“祝你幸福。”
何微的眼泪无声滑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她在一众诧异的目光里,冲回房间。
“人家姑娘千里迢迢来寻你,你怎么能让人家哭呢?”黄笙朝大堂方向望去,十分心疼何微。
“这是什么恨海情天的戏码。”霜飞叶小声嘀咕。
“老板娘,你这么淡定,不会早就知道吧。”公孙无畏意指时余面上的疤痕。
黄笙和霜飞叶十分认可公孙无畏的话,一同看向老板娘。
“你们不必为难老板娘,我的事情她也不清楚。”时余拿起毛巾擦干脸,换了衣裳。
“进来坐吧,我把你们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众人得允,搬着小马扎围着时余齐刷刷做了一排。
“我原来是三清派玉华峰的内门弟子。承蒙师父教诲,习得一身武艺,在我这一代,算得出众。”时余道。
“三清派,那可是白岳城外数的上号的大门派啊。”公孙无畏惊叹。
“你脑子是不是少根筋,没听见是以前么。”霜飞叶摁住公孙无畏。
“是啊,内门弟子都是作为继任者培养的,时大哥为啥会被逐出师门,跟何女侠有关吗?何女侠其实是你师叔?”公孙无畏浮想联翩。
“都喊师兄了啊畏!你满脑子想什么禁忌之恋。”霜飞叶揪着公孙无畏大喊。
时余摇摇头,“师妹是掌门之女,我与她称得上青梅竹马。我被驱逐,是因为血统——我是魔教后裔。”
“魔教!”屋内众人俱惊。
“二十年前,域外三大教派:月影教,罗刹门,无极宫。中原武林,统称魔教。我的母亲便是月影教圣女。”时余徐徐讲道。
“月影教啊……”老板娘叹了口气。
“父亲是个浪子,年轻时云游四海,结识了来中原游学的母亲。母亲对父亲一见倾心,用母亲的话讲,父亲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母亲在中原呆了两年,期间生下了我。在我还不满周岁的时候,母亲被月影教的长老们接回域外。父亲带着我留在中原,继续四海为家。
大约是我两三岁时,罗刹门侵吞月影教,母亲以身殉教。父亲为报仇,将我托付给他的忘年交,也就是我的师父,然后他孤身去了域外。
师父说,父亲离开时,抱了必死之心。他也确实没能再回来。只是托人给我带了一块玉佩,是母亲留下的信物。据说,是他杀入罗刹门前一夜,悄悄做好的安排。
父亲说,中原武林不大瞧得起域外教派,让师父不要跟我说旧事。师父信守承诺。后来罗刹门在域外兴盛,与中原武林摩擦不断,势如水火。师父依然守口如瓶,并毫无荠蒂的授我学识,传我功法。”
“两三岁时的事情你都不知道,你师父又什么都没说,门派长老们是怎么知道你身世?”公孙无畏举手问。
“玉佩吧。”黄笙神情严肃。
时余低头解下脖颈的红绳,绳上栓着一块通体雪白的玉佩。
“雕功细致,价值连城。但能说明什么,江湖人不配有钱吗?”公孙无畏不解。
“图案。”黄笙不愧学富五车,“玉佩上的图腾不似中原风格。”
时余点点头,“去年秋,门派中选拔优秀弟子参加群英会。有人在掌门和众长老面前揭露,玉佩所刻图腾,是月影教信奉的青鸾,此玉,是月影教圣女的信物。而玉华峰的人都知道,这块玉佩是双亲留给我的遗物。”
“所以,告发你的,是你们玉华峰的人?”黄笙惊叹。
时余摇摇头,“我不确定,也没有时间去想。那会儿,我的身世,于我而言,就像一片沼泽,我陷进去,爬不出来。
掌门和众长老大怒,质问师父我的来历。师父摇头,直言我生于中原,长于中原,心地纯良,无论身世如何,不该存有偏见。
没有人认同师父的观点。他们不辞辛苦,寻来当年双亲借宿山庄的老奴作证。二十年了,我的身世,就这样浮现在我眼前。
师父袒护我,与掌门和几位长老大吵。也因此一病不起。”
“所以,他们商量的结果,就是废除你的功夫,将你逐出山门。”老板娘眼中满是同情。
“师父视我如子,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该让他一把年纪了,还为我倍受指责。罗刹门覆灭月影教,如果他们知道月影教圣女有子嗣流落三清派,恐会对门派不利。而且……”时余停顿了很久,“几位长老的提议很公允,一切都是我自愿承受。”
小屋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大堂里客人怒气冲冲的吼声,“伙计呢?老板娘呢?生意不做了吗!”
话说完了,时余反而比听众更释然,“现在,你们知道了我的身世,面临着和我师门一样的问题。而且现在的我更糟,除了端茶送水擦桌子扫地什么都做不了,还有可能招来祸患。你们还愿意收留我、和我共事吗?”
霜飞叶答得爽快:“魔教后裔就魔教后裔,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这年头,谁还没点见不得人的出身。开阳堂堂主还是当年的范阳王呢,也没听七星堂处理个什么结果出来。”
“呃……”公孙无畏犹犹豫豫起身,“我听见客人发火了,我去伺候客人……”
“这混小子,怕不是胆怯了。也罢,估么就是个临时工,且不管他,”霜飞叶看向黄笙,“老黄、老板娘,你俩怎么说?”
“百余年前,大殷盛世,铁骑所到之处,皆是大殷疆土,四海之内,皆是圣君的子民,哪有什么中原域外之分。才传了几代啊,大好河山,四分五裂;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黄笙感慨。
“文绉绉的啥意思,说个明白话。”霜飞叶鄙夷。
“人之初,性本善。一个人的好坏不是从出生起就能下定论的。去踏马的血统论,我黄笙,愿意和你做伙计。”黄笙搂住时余的脖子,三人一起看向老板娘。
“我自然没问题,”老板娘不会讲什么大道理,想得很简单,“当初我收留的人,想撇也撇不干净了。”
时余眼眶微红,与老板娘相视一笑。
老板娘之前同伙计们讲过与时余相遇时的情形。其实,她没有说出全部。
那天……
“哟,乞丐,”马车停下,车夫是一个披着黑金斗篷带着面纱的女人,“乞丐到山里来讨饭……是江淮三城沦陷了?”女人想都没想,从车里掏出一张饼递过去。
乞丐饿极了,抱着饼狼吞虎咽吃起来,不过没啃上两口,饼又被夺走了。
“天怒?好重的刑罚。”女人眼尖,低头便看到乞丐胸口露出开裂又愈合的独特暗纹,“你是三清派的内门弟子?”
乞丐只顾着将嘴里的饼咽进肚子里,并不想回答女人的问题。
“看来江淮三城还在,”女人跳下马车,捏着饼的手背到身后,围着乞丐仔细打量了一圈,“天怒是对修习冰心炎魂诀的内门弟子独有的刑罚,从筑基时便埋下引子。若弟子犯下叛逆师门、有违天道的重罪,便由至少三位长老以内力引发弟子体内一炎一寒两股内力对冲。受刑之人如坠冰火炼狱,内力不耗尽不止,是为天怒之罚。所以,你到底犯了什么错?”女人看准了乞丐无力反抗,所以俯身将脸靠的很近,“你告诉我,我就给你饼吃。”
乞丐并不是不想告诉,他很饿,但女人的问题不是简简单单一个罪名就能回答的。他很想拿到那张饼来裹腹,但他判断不了眼前女人是善是恶。女人精明,编一个太小的罪名会被她一眼戳穿;倘若女人嫉恶如仇,编一个太大的罪名会令她转身离去。
“罢了,你不想说就算了,”女人忽然扔下了饼,“我叫衣月,要去白岳城开间客栈,缺个打杂的小厮,二钱银子一个月,包吃住,走不走。”
“走。”乞丐脱口而出。
那会儿时余被洗劫一空,饥肠辘辘。加之内伤未愈,身体甚至比普通百姓还弱。
那会儿他正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如果有农妇愿意施舍一口饭,他能认做干娘,一辈子呆在山里,替她养老送终;如果是山匪愿意赏他一口饭,他就立马落草为寇、为兄弟两肋插刀;如果有个富婆娘相中他的容貌、愿意养他,他亦能屈尊做个小白脸。
幸运的是,他遇见的是老板娘衣月。
衣月解开水壶放下,又在马车里搜罗了一瓶金疮药。
“你认识天怒之刑,又知道受刑者都是悖逆师门的大凶大恶之徒,为何还肯招揽我做伙计。”时余吃饱了,抹了药,就开始思索今后走□□还是走白道。
衣月虽然蒙着面,但光看明亮的眼珠就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女人。
“你的衣衫合身,显然是不是抢来的,虽然脏兮兮的,但看得出是好料子。你若平时作恶,受惩戒后,旁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被逐出师门时还能穿着体面,应该有不少交情不错的师兄弟为你前前后后筹谋说情吧。所以,我十分好奇你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
时余依然没有选择回答。但他得出一个结论,暂时走白道。
“对了,侠士怎么称呼?如果你不想说我可以给你取个名字。”衣月摘下路边的金银花,灵感闪现,“你说,小金花好听还是小银花好听?”
“我叫时余。”
“哦,”衣月扫兴地扔了花,跳上马车,“会驾马车吗?”
“会。”虽是山门弟子,但马术课是常设。
“那太好了,我可以休息了。”衣月往旁边挪了挪,给时余让了位。
“你为什么不进去坐?”时余疑惑。
“你看有我的位置吗?”衣月撩开帘子,车厢里叠放着两个大木箱,箱子前后挂着琳琅满目的物什,“我有点心疼我的马了。”
时余点点头,骡子也不该这样使唤。
“车夫,启程吧。”衣月伸手,拉时余一把。
时余伸手时,衣月才发现他的掌心竟也布满暗纹。冰心炎魂诀以内力筑基,内力越浑厚,天怒时留下的暗纹也越多越密。暗纹能遍及掌心,说明是内门弟子中的翘楚,即使参加白岳城的比武大会,也有望在年轻弟子中拔得头筹。
衣月盯着少年的脸蛋,故意露出色眯眯眼神,“啧啧,这就是传说中的美强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