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袍带关系》舍自不甘心

45、有所隐瞒的诚实 也许这也是

　　玛特罗奈走出书房时，太阳还没落山，她招手示意路过的侍从为她安排马车。
　　无论如何，她想尽快见到塞雷西娅。

　　侍从小心翼翼地打量主人过于严肃的表情，为难地低下头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宁芙女士说请您务必出席。”

　　玛特罗奈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极力将自己从悲哀的状态里拉出来，专注于当下的现实。
　　宁芙总是体贴她的需求，也许是今天的晚餐有什么特别的必要吧，毕竟圣城最近发生了许多大事，奥尔西尼家族的宅邸可能有需要她决定的事宜。
　　而且，塞雷西娅也未必在家，她现在回去很可能走空，没必要马上回去。

　　玛特罗奈站在走廊驻足，用了好一会儿时间说服自己，然后才不太情愿地答应下来：“那就用餐吧。”

　　即使明天帝国宣布向西边诸国全面开战，人只要想活着就得吃饭。玛特罗奈没有任何绝食的合适理由。

　　西芙枢机仍躺在病床上修养，能够坐在餐厅吃饭的人只有玛特罗奈一个人。
　　玛特罗奈吃的不多，晚饭时间提早结束了。

　　许久不见踪影的宁芙在饭后端上漱口水，她迟疑地递上托盘，除了擦脸的手巾外，还有一个小皮箱子。
　　宁芙的声音小得堪比蚊子：“这是贝罗娜侯爵留给你的，说是给你明年的生日礼物。过了明年，你就十八岁成人了。”

　　玛特罗奈扯开没上锁的盖子，里面成堆的放着她和塞雷西娅的来往书信、配饰、信物、以及一些小玩具。
　　她翻动书信角落标注的时间，不可思议地发现就连她离开圣城时专门留给塞雷西娅的信也在这里。

　　印章完好无损。
　　没有拆封，就意味着塞雷西娅这段时间没有收到她任何的留言。

　　玛特罗奈面上浮起薄红色，显而易见的愤怒，她压抑着嗓音质问：“你动了我的东西？还是贝罗娜擅自抄了我的家？”

　　玛特罗奈一直是个和善的雇主，和气温柔的人发起脾气来，往往更叫人害怕。宁芙立刻顺服地低下头，如实地剖析肝胆：“不是的，我可以解释——是我提前收拾了房子，抹去了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因为贝罗娜侯爵提出要参观你的住处，我认识她身边跟着的管家，那是明斯登公爵的亲信，一个老谋深算的家伙，我不得已提前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这些不是不该存在的东西，”玛特罗奈反复地咀嚼着这个该死的词，她的心在无声尖叫，理智却不能停摆，“只要是我的决定，就没有任何东西是不该存在的。宁芙，你该说贝罗娜的请求是不合常理的，然后拒绝她——即使她是我的姐姐，我们曾先后在同一个子宫里生长，也不代表她可以肆意侵犯边界。她应该尊重我，也会因此尊重你，前提是你遵守了我的决定。”

　　宁芙露出慌张的神情：“……我们可以拒绝命令吗？”

　　“我是阿卡什顿的大主教，我只对地母和教皇负责，贝罗娜没有资格命令我。”玛特罗奈眼底浮现熟悉的悲哀来，她又一次想起自己的处境，她是个依附于母亲的权力的未成年人。

　　世事总是如此反复，她曾经拥有的脉脉温情在母亲的一言堂中戛然而止，而怀中炙热的爱情又因母亲曾经的决策岌岌可危，然而，她是母亲的女儿，是君王的臣子，姓氏和血缘捆缚她的喉咙，她是世界上最不可能背弃之人。
　　玛特罗奈当下的愤怒和憎恶无处可去，燎原的火焰独独灼烧着她，带来无言无尽的痛苦。

　　她能指责宁芙什么呢？玛特罗奈扪心自问。
　　宁芙兢兢业业守护她七年，从无怨言、恪尽职守。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地受母亲掌控、在母亲划下的圈里生活，能够驱动的每一个人都来自母亲——宁芙更畏惧、更忠诚于她的母亲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吗？
　　毕竟是她自己像忠心地母一样地爱着母亲，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和伟大的母亲对于某件事有根本的分歧。
　　如果她注定无法从这无尽的地狱解脱出来，也实在没必要再拉一个人下地狱。

　　玛特罗奈合上皮箱放在一边：“事已至此，就先这样吧。贝罗娜应该有东西让你交给我？”

　　宁芙战战兢兢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玛特罗奈。

　　只有地母知道，玛特罗奈此时有多么害怕读另一封信。但是，她必须读下去。贝罗娜和伯特兰都是谨慎的人，从不轻易落笔，如非必要她们不会写信。

　　万幸的是，贝罗娜的信件很简短：
　　我亲爱的妹妹特罗妮：
　　考虑到我们已经十年未曾见面，我希望能够在你成年之前，最好是能马上见上一面诉说姐妹情谊，地点就定在格雷科侯爵领与教皇国接壤的省份祖加奇，我会在祖加奇城堡住上一个月左右，随时恭候你的到来。
　　——思念你的姐姐贝罗娜留

　　玛特罗奈把信纸丢在火盆里点燃，连带伯特兰留给她的一起，她注视着舔舐蜷曲纸页的火苗，问宁芙：“贝罗娜有没有做了什么让西斯都教皇无法忍受的事？”

　　宁芙胆战心惊地回忆了过去一个月的大小事：“据我所知，贝罗娜侯爵在圣城的行动十分低调，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那么她很快就要做点什么了，”玛特罗奈离开餐厅，快步向外走：“我们立刻回去，派出人手打听塞雷西娅在哪里，让她回家，我要尽快见到她。”
　　马车关门前，玛特罗奈语速飞快地吩咐：“提前准备行李在教皇宫外接我，我要在第二个夜晚来临之前见到贝罗娜。”

　　*

　　玛特罗奈推开车门，看见塞雷西娅赤着脚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来，吐息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淡淡的白色雾气，她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冬天已经到了。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了！”塞雷西娅开心地笑着，她显然是听见动静匆匆赶下楼的，睡衣外随意地套着天鹅绒大衣，半长的红发乱糟糟的堆在肩头，她目光明亮得足以烫伤玛特罗奈的灵魂。

　　“你已经准备休息了吗？”玛特罗奈原本冷硬的表情瞬间化开，任由塞雷西娅抱着自己兜回房子里。出于谨慎的考量，她在公共场合从来恪守礼仪，很少允许塞雷西娅做超出平常的亲密举止。

　　“没有！”塞雷西娅立刻否定，随后她换上一副油腔滑调的口吻，“亲爱的特罗妮，没有你在的时间对我来说都不是休息。”
　　如果不是楼梯高度没能给塞雷西娅留下太多余地，她一定会高高兴兴地把玛特罗奈抱到楼上为止。

　　塞雷西娅将她心爱的大主教放在高两节的台阶上，半跪下为端庄的大主教褪去长靴——一长溜密实的扣子委实花费了她不少的功夫。

　　玛特罗奈止不住地笑着。书楼的灯大部分都熄灭了，她在幽深的黑夜里缓缓眨眼，以免自己淌下眼泪：“我很想你——蕾西，我想你在这段时间看了许多没用的杂书？”

　　“我也爱你，特罗妮，我对你的思念一点儿也不比你少。”塞雷西娅伸手与她的大主教手牵手，一前一后晃悠上楼，把随从和马车都远远地抛在后面。
　　“如果你愿意更诚恳大方一点地面对自己的心情，不要吝啬诉说你对我的感情，”塞雷西娅为自己的幻想哈哈笑起来，“我就再也不会看那些没用的书了。”

　　玛特罗奈竭尽全力地保留幽默感：“也许这也是你爱的我、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我认为你说的没错。”塞雷西娅毫无畏惧地在黑暗中昂着头，摸索着推开门。
　　卧室的床头还亮着一盏灯，塞雷西娅牵着玛特罗奈的手结结实实地紧紧握着，她犹疑地问：“你要去洗漱吗？”

　　如果玛特罗奈今晚要在这里休息的话，答案是一定的。

　　塞雷西娅对玛特罗奈的异常并不是一无所觉。
　　她们相处得太久了，从少年走向成人、身体走向成熟的每一步都密切地关联着，身体往往比精神更诚实，很难从肢体上隐瞒彼此。

　　玛特罗奈摇了摇头：“我有话要和你说，蕾西。”她按着塞雷西娅的肩膀，推着塞雷西娅坐在床边。
　　这样一来，玛特罗奈就背着光站在了塞雷西娅面前。她的手指梳进混乱的红发，带有安抚的意味：“我需要离开圣城一段时间，不会太久。”

　　拥抱遮蔽了仅剩的灯光，黑暗中她们都看不清彼此都表情。

　　塞雷西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她灵活有力的手解开了玛特罗奈的外袍，从体温中汲取实感：“我都要以为你没有回来了，你已经消失了整整一个月，没有见面吻，还要向我告别——这是不是我被思念折磨一个月后的梦境？你摆脱梦神给我一个安眠的夜晚，要祂替你传达音讯？”

　　“我给你留了信。”玛特罗奈闭上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多少的痛苦都留在未来，此刻她抱着塞雷西娅，只感到委屈。
　　她为自己感到委屈，也替塞雷西娅冤枉。

　　塞雷西娅始终认为自己应该给大主教一点教训，她的手指在大主教腰间摸索着，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下手，她多希望自己可以再狠心一点，她应该——应该狠狠地在特罗妮身上咬上一口，提醒她不该总是随意摆弄爱人的心意。

　　玛特罗奈强调：“我没有骗你，这是真的……”

　　“我知道，”塞雷西娅埋首在玛特罗奈胸前，声音发闷，“你姐姐来过了，在她进门之前我就知道——但我没有派人去阻拦她，她是你的家人。”这栋小楼是她们共同的住所，塞雷西娅当然有无数理由禁止外国使者进入私宅。
　　她抬起头，试图在黑暗中分辨玛特罗奈的情绪：“很多东西位置都变了，你不愿意让你的家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不，”玛特罗奈手指揪过一团打结的红发，她一向灵活的舌头像个僵硬的石块，无力地诚实着，“那是宁芙的自作主张。”

　　塞雷西娅因突如其来的疼痛眯起眼睛：“我很早就说过，我们该把她换掉。”

　　“是啊，这次我会听你的。”玛特罗奈低下头，亲吻塞雷西娅的额头，“原谅我吧。”

　　塞雷西娅受用地闭上眼睛，她有些犯困了：“你要离开多久？”

　　“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月，”玛特罗奈梳顺了最后一束红发，“等我回来，到时候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塞雷西娅的大衣落在脚边，她把自己裹进被子，手指仍倔强地拉住玛特罗奈的衣角：“你要是骗我，我就去把头发剃了。”

　　“睡吧。”
　　玛特罗奈等到塞雷西娅熟睡，才悄然离开。

作者有话说

大概是9.20吧，我的完结文《恶妖》有一日限免活动，对亲情友情非人类向修仙文感兴趣的可以看看。